中国志愿者忆520天模拟火星之旅:孤独感刻骨铭心(2)
参与互动(0)“我一定会坚持到底,万一出现不测,必须在我清醒的时候,征得我个人同意,才能安排我出舱。”
虽说入选的“火星6勇士”都有航天梦,但模拟舱内的520天,根本不像想象中那样美好。
没有离地升空的刺激,没有穿越太空的激动,“长途跋涉”后也无法看到一个新世界。一旦进入这个550立方米的“闷罐子”里,就只有横亘一年半不辨昼夜的密闭空间、日渐“延迟”的天地通讯,和仅能维持基本生命的食物和睡眠。此外,还有高负荷的实验任务和体能训练。最“恐怖”的是,里面除了每人3.4平方米的私人空间和洗手间,随时都有摄像头在捕捉他们精神崩溃的蛛丝马迹……
中国航天员科研训练中心的领导们理解,这是会把人拖垮、逼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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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舱前,中心的陈善广主任和董重庆书记,用长辈的口吻叮嘱王跃说:“小伙子,实在顶不住了,就出来。”王跃听话地点点头。
但2010年6月3日,中心驻俄试验队发现,王跃留给他们的是另一个承诺:“我一定会坚持到底,万一出现不测,必须在我清醒的时候,征得我个人同意,才能安排我出舱。”
“其实,我当时没想太多,就觉得自己本来就比较‘宅’,好挨。后来发现,这跟‘宅’根本不一样。”王跃向记者坦言。现在回忆起“闷罐子”里的时光,王跃只会说:“那是只有我们6个人才能理解的压力与孤独。”
压力首先来自繁重的实验。模拟舱内,“火星6勇士”的首要任务是“随时测试自己”。
王跃在日记里这样描述自己的一天:“从早8点到晚10点,每隔2小时采集一次唾液,并完成4份测试,耗时30~40分钟;在另外不到1.5小时的时间里,要做体育锻炼、尿样采集和心理测试;晚6点开始,要佩戴红色眼镜,一直戴到第二天上午11点,其间,每隔1小时再做问卷和采集唾液;睡觉时也没闲着,要测呼吸和进行睡眠检测……刚好那天是我值日,还得负责准备一日三餐……真是刺激啊!”
更无形的压力,是来自身心上的:往返“火星”的520天里,饮食每阶段依次是土豆、罐头和粉末食品,对习惯喝热水、吃炒菜的中国肠胃而言,堪称“一次比一次折磨人”;为了防止心血管失调和肌肉萎缩,6人必须在舱内完成魔鬼式身体训练,哪怕刚抽完血也不能“幸免”;碰到最“销魂”的负重跑步,“汗水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到处飞溅”;至于睡觉,他们的床铺宽度只有正常的1/2多一点,还不时有像渔网一样的脑电帽“箍”在头上,闭眼时,能感到电流从中穿过;身上戴着电机贴时,皮肤又红又痒,想睡个好觉绝对是妄想。
最难熬的部分是孤独。尽管有5个同伴,但“与地球隔绝”的孤独感是刻骨铭心的。没有电视、互联网,每天从局域网传来的2封邮件,是来自“地球人”的全部信息;由于试验全程模拟“太空延时”,第350天时,通讯已延迟到了20分钟以后,一来一去两句话要40多分钟,怎能没有“流落到茫茫宇宙”中的怆然?
想象这样的生活持续一年半,你会怎么样呢?至少,王跃不是超人。
第46天,他在日记里写下了“压抑、烦躁”;第118天,“越来越有一种空洞的感觉”;第154天,已经“麻木了,像机器人一样,前方似乎是个黑洞”;第304天,“灵魂好像被抽走了”;到第325天,“睡觉发呆的人变多了,连做运动都咬牙切齿的”……
但王跃从没想过要“提前退场”。
“往小了说,入舱时我们6个有约定:‘同进,同出’;往大了说,我已经向国家承诺了。承诺做出了,就要兑现。”
这位80后兑现承诺的方式,就是快乐地“死扛”着。
俄方规定,志愿者在舱内可以无理由地拒绝参加任何实验,但时常睡不好、掉头发、“体重快降成仙了”的王跃,一样没落下;舱内电脑是俄文系统的,“文盲”王跃就从零学起,硬是没影响一项实验进度;舱内体能训练,是按“吃肉长大的”欧美大块头的标准设计的,比如,负重跑步的“定额”是4000米,但最瘦的东方“大瓣蒜”,没比别人少做。
“我自己的形象就这样了,行为上不能给国家丢脸。”对此,王跃的解释很简单,“有时候,真想停下来,但不想让别人说‘怎么就你特殊’?既然咱代表国家形象,就责任在肩、使命在心吧。”
凭责任感“死扛”之余,抚平焦躁也需要快乐的支点。6人中,队长的支点是睡觉,意大利人迭戈的支点是用自编软件“更新”Twitter,王跃的支点最特别——写书法、看专业课、期待“洗澡日”。“我不是一个很爱学习的人,但看专业书‘杀时间’的效果极佳。看两章两三个小时就过去了,回头翻笔记时,还特有成就感。”他饶有兴致地传授起了“静心秘笈”,“我的毛笔字写得也烂,但泡一杯茶、听着班得瑞抄一篇《岳阳楼记》,对平复情绪也很管用。”
对号称“单身楼最爱干净男”的王跃来说,更管用的调节方式是洗澡。“我不去想520天有多漫长,我只以10天为一个单位。每坚持到10天后的洗澡时间,对我就是一个新开始。”他说,“这样化整为零地,接近终点。”
王跃的坚持与卓越,打动了摄像机后的眼睛。这些挑剔的眼睛还肩负着一项使命:在抵达“火星”前1个月,从“火星6勇士”中确定3名佼佼者,模拟登上“火星”。
最终,王跃成为这1/3。2011年2月18日,他穿过连接登陆模拟器与“火星”的过闸段,首次代表中国,把足迹拓展到了“火星”表面上。
他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出舱时,身高从175厘米缩到了172厘米,体重掉了20斤,头发基本接近“荒漠”,阳光照在皮肤上会有刺痛的感觉。
“不过那时候,我对自己的身材很满意。”王跃幽默地总结道。
“面对浩瀚的宇宙,地球人是一个团队。”
直到现在,王跃也不认为自己做了件很了不起的事。
“相比真正的航天员,我们的艰苦,其实随时有退路。而他们的每次升空都是生死考验,在空间站里,没有重力、缺少队友,一旦遇险就是彻底无助。在他们面前,我们当不起‘了不起’这三个字。”王跃字斟句酌地说。
但这位80后也不“妄自菲薄”,提起“火星500”试验,他的评价是“这是件很棒很特殊的事”。
“棒”的表现之一是,跟5个老外一“黏”520天,终于让王跃理解了什么叫“和而不同”。
“火星6勇士”里,除了王跃,有3名俄罗斯人、1名法国人和1名意大利人。520天中,“异文化间的志愿者能否和谐相处、共担使命?”是试验的重要内容之一。而6人出舱后,这个问题的后面,被打上了一个大大的“√”。
有两次文化差异的典型例子,让王跃至今念念不忘。
一次是小组讨论——舱内试验期间,6人曾接到一个讨论题:A点到B点之间,有山、水和其他障碍物,请问,如何以最优方案从A到B?请20分钟内给出一个共识。“一开始没觉出差异,后来发现,我们的思维方式真的很不同!”王跃描述道,“我拿到任务后,马上开始做题,列表用概率论或博弈论去求算最佳结果;意大利人迭戈和法国人罗曼,会在不知道最终答案的情况下,第一步就展开讨论;而3名俄罗斯人既不讨论、也不算数,直接找一条最简单的路径回头看:‘啊,这个太差,画叉。’就这样一个个排除。”
另一次是王跃开的一个玩笑——因为曾参与过一项“猴子试验”,王跃由此突发奇想,和队友调侃道:“看我们现在的状态,像不像‘关在笼子里的猴子’?”没想到,有队友马上说:“跃,我们的文化里不能说人是猴子的,这是种族歧视。”
“在舱里时常能感到,我们之间的确有差异存在。语言只是表层,更多的差异,其实是生活方式、思维习惯乃至价值观上的。”王跃告诉记者,“但是,500多天里,我们之间真的没有冲突。因为每个人都理解,这是不同文化的反映。只要合理,每种差异都应得到尊重。”
对讨论任务,6人的解决方案很简单:“摆事实,讲道理”。“每人的方案不同?好,阐述你的理由,谁有说服力听谁的。有时,我也有算错的时候,他们也有考虑不周的时候,几种思想一碰撞,结果反而出乎意料的好!”对“猴子玩笑”,解决方式更简单: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我们没有必要去强迫自己改变,去迎合西方,但在走自己路的同时,能看到、明白更多西方的深层次的文化,我想应该不是件坏事。”王跃说。
其实,相比差异,王跃觉得“6勇士”的共同点更多。
其中,最大的共同点莫过于,无论来自东方还是西方,6人都希望能因为自己的参与,让人类在探索“火星”的路上,前进一点点。
“我们6人为此付出努力和时光,就是为了帮助人们早日实现火星飞行的梦想。”意大利“勇士”迭戈说。“如果我们乘组所做的一切,能促进真正的火星旅行早日实现,我将感到无比幸福。”法国“勇士”罗曼补充道。
有人曾问俄罗斯专家:“从人类开始想探索火星到真正登上它,如果算做100米的话,‘火星500’试验后,我们迈出了多远?”专家给出的答案是:“1米。”
王跃他们并非不知道,自己的所有艰辛,对全人类的火星梦而言,只是“跬步”和“小流”,是铺路搭桥的人梯。
“所幸,我们已经在路上。”王跃乐观地说。
“火星500”试验的成功,证实了人类可以在模拟太空环境中“经受”一年半的隔离,不同文化与民族的人可以和谐共处、通力合作,而且工作状态、身体健康可以保持在一个好的水平,舱里的硬件设备也经受了考验。“这就是一个成功的前景论证。”他表示,此外,6人在520天内完成的105项科学实验,其医学设备和诊察方法,有的对未来、有的在现阶段就可能得到应用。“从这个角度说,‘火星500’至少是目前为止,我经历的最棒的一个试验!”
“王跃,人生有很多事情要做,然而真正有意义的事情并不多。能参与到‘火星500’试验这样关乎着人类的使命和前途的事情中来,你无疑是幸运的。”中国航天员科研训练中心陈善广主任,这样告诉这位80后小伙。
为这个有意义的目标而战斗,是王跃整个520天试验中最难忘的记忆。而且,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也不是6个人在战斗。
在“闷罐子”里呆到第100天时,王跃他们接到过一个特殊的视频:40年前,曾参与同类地面封闭试验达1年的三位耄耋老人,手捧鲜花,对6人所做的一切表示感谢,祝贺他们坚持到了第一个100天,告诉他们,现在的困难“我们也曾面对”,鼓励6人坚持到最后;第314天,在苏联第一名航天员加加林登空50周年纪念期间,欧空局(ESA)几名“大人物”来到俄罗斯,给6个“罐内”的小伙子送上鼓励;第315天,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办公室主任王文宝和中国航天第一人杨利伟,也来到俄罗斯,与“罐内”的6名志愿者视频通话;第437天,6人还迎来了俄罗斯功勋级航天员——人类在空间站里最长时间纪录438天的保持者——波利科夫。这位垂垂老矣的先驱者告诉“火星6勇士”,“你们在舱里已经待了与我一样多的时间了,祝贺你们。”
一切“无国界”的鼓励与祝福,让王跃感到:“面对浩瀚的宇宙,地球人是一个团队。”而中国人“正在通过自己的努力,书写民族的豪迈,也在为全人类拓展太空的边疆”。
有点怀旧情结的王跃,已经开始想象,当十几年后,亲如兄弟的“火星6勇士”再聚首,给“水星700”、“冥王星900”的志愿者献花、录制视频时,将是怎样的场景。
想到这个,他期待,也幸福。
如今,王跃的柜子中,珍藏着一件特殊的衣服——自己在“火星500”试验舱里身着的蓝色航天服。它正等着被若干年后的王跃再次穿起,把鲜花与接力棒交给后面的人。
寄语同龄人
人的一生中,最没有办法逃避的就是责任。我们都是普通人,但在某种环境下,责任会让你有一种信念、一种坚持,会让你做一些事情。而这些事情一点一滴积累下来,最后的结果可能就会铸造“了不起”。
——王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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