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行人向他问路，他几乎都能迅速给出答案，速度快过电脑。他还能用流利的英语给外国人指路，在京城有“指路王”之称，每天会给千余人义务指路，至今已经6年。他指路已经指上了瘾，但他不打算“戒瘾”，他说：“我会一直指到身体条件不允许。”

　　□《民主与法制时报》记者 李梦娟

　　东直门地区作为北京的东大门，每天在此换乘的乘客达10万人左右，高峰时达15万人。今年，亚洲最大的七维城市交通枢纽将在东直门建成，地铁、城铁、交通轨道、城际轨道都会在这里交汇。

　　进出北京的人们在这个地方如果不熟悉，难免走冤枉路，甚至迷路。不过，在东直门公共汽车站，有个耄耋之年的老人建立的“义务指路点”，专门为人指路，每天有千余人会得到老人的帮助。

　　老人叫谢亮，79岁，指路是他的日常工作，每天工作8个小时，长年累月风雨无阻。不过这个工作没有报酬，他不属于任何单位，但他在京城拥有一个名号——指路王。这个名号的获得，技术含量很高，曾经得到过电脑的“验证”。

　　在去年年底一场人与电脑指路PK中，谢亮战胜了电脑。一分钟内，他为13个行人指路，而那台能够查询地图为人指路的电脑，在同样的时间内只完成了5次搜索任务。

　　战胜电脑后的谢亮如今很自信：“90%的问路我都能对答如流！”他同时承认，剩下的10%得依靠查阅资料。

　　做专业指路人

　　如今谢亮的指路已经很专业了，在他工作的地方，有一张办公桌，上面摆放着《北京乘车一本通》、《北京人手册》、《新北京人手册》等旅游交通书籍，以及他自己整理出来的《指路手册》。“这些书侧重点都不一样，比如这本2008年版的《走遍北京》，我还没来得及研究。”一般遇到比较偏远的地方，他才会查阅。

　　每天早上，他拎着这些足有10斤重的资料步行来到他的义务指路点。他已经风雨无阻地为来去匆匆的行人义务指了6年路。

　　谢亮是东城区工商局的退休干部。退休后他总想找点事情做，选择义务指路并非突发奇想，而是在经历了几次“刺激”之后的慎重决定。

　　那一次，谢亮打算乘坐24路公交车，恰逢这路车线路变更，原来走辅路的，后来变成走主路，他找不到站牌了。他向路边一男子很礼貌地问路，问了3遍，但那男子始终缄口不言。谢亮感到很尴尬和郁闷，但也很无奈。举手之劳的事情，怎么就这么难呢？

　　当晚遛弯儿时，他把这次遭遇告诉了小区的一位街坊，街坊说这不奇怪，人家有不告诉你的权利。他后来注意到卖报纸的，以及其他“非专业指路人”在给别人指路时，普遍存在态度冷漠、用词生硬的现象。

　　谢亮了解到，2001年途经东直门的公交线路就有64条，那里还有长途汽车站，每天有大量的外地人在此经过。

　　“那好吧，我来专门给人指路，做专业的指路人！”

　　谢亮开始行动了，他走上街头很热情主动地投入工作，见到像是要问路的行人，便主动上前：“师傅，请问您去哪？”行人说：“您干吗的？”“我就是给您指路。”行人用疑惑的眼光看看他便离开了。

　　谢亮还遇到更极端的事情。“师傅，请问您去哪？”“我回家，你管得着吗！”即便如此，他也只是一笑而过，还有更多的人需要他指路。

　　遇到需要指路的行人，他就带着行人找。“那时候业务还不熟练，遇到我不知道的地方，我也陪着行人四处找，四处打听。”

　　经过了几天盲目地指路，他发现效果并不理想，谢亮开始尝试另一种方法。他找了一块木板，在木板两面糊上白纸，写上红色大字：“义务指路点。”这是谢亮的“第一代”指路牌。至今他还保存着这个牌子，牌子上的白纸已经开裂甚至脱落。如今，他用的是“第四代”指路牌，牌子是用油漆刷过的，并且“义务指路点”用中英文双语标示。

　　看重行人给的荣誉

　　谢亮清晰地记得，2001年9月22日这天，他举着自制的“第一代”指路牌，站在东直门公交站附近。谢亮往这一站，立刻吸引了很多行人，“效果非常好！”这超出了他的预料。从这一天开始，谢亮每天来到这个固定的地点义务指路。

　　遇到别人问路，谢亮总会不遗余力帮忙。偶尔，他也会得到回报。

　　在一个骄阳似火的夏日，一名30来岁的女子扛了3个行李，满头大汗地在路边张望。谢亮忙过去问她怎么回事，得知她从东直门地铁出来时走错了出口，迷了方向，距离她的目的地还有3站地。谢亮便帮她扛起行李，给她带路。这名女子路上一再说“谢谢”，让他心里暖暖的。在他看来，这就是回报。

　　“如果没人告诉她怎么走，她会往相反的方向走，这么热的天，还扛那么多东西，她怎么受得了？”谢亮感慨道。

　　谢亮在这个岗位上一站就是6年。“指路指上瘾了，只要站在那儿就特别高兴。”他说。

　　他平时每天能给1000多人指路，“五一”、“十一”黄金周时，每天能给大约3500人指路。每当这个时候，谢亮忙得不亦乐乎。说话说得口干舌燥，但他不敢喝水，“人老了，一喝水就爱上厕所。去一趟厕所就少给多少人指路？”

　　“尤其是上午，问路的人特别多。”谢亮已经总结出规律，下午还好一点，因为下午好多人都走的是回程路。

　　就这么一天天的站下来，谢亮对北京市的交通越来越熟悉，回答行人的问题也越来越迅速。但他长年站立工作，身体也落下了毛病，腿部出现了静脉曲张的症状，现在很难伸直。医生叮嘱他要坐着工作，但他还是坚持站着。

　　“站一天会感到疲惫，但听到那么多声谢谢，就能把身上所有的不适化解了。”

　　谢亮先后获得北京市优秀共产党员、首都文明奖章、首都十大公德人物、全国道德模范提名奖等荣誉。但他更看重行人给他的荣誉。

　　2004年，在指路点附近，有一个中年男子蹲在地上哭泣。谢亮走过去了解到，那人是来自山东的，钱包被人偷去，无法回家。

　　“你回到家要多少钱？”谢亮问他。那名男子回答：“100块钱就够了。”谢亮给他路费让他回家了。

　　但让谢亮没想到的是，两年后8月的一天，这个中年男子再次来到指路点，给他送了一面写着“无私奉献，崇高典范”的锦旗。这让谢亮很感动，在他看来，这样的回报甚至比那些奖章等荣誉更重要。

　　谢亮每天给那么多人指路，不免有指错路的时候。一旦发现指错了路，他都会尽量去补救，对于没能补救的，他一直耿耿于怀。

　　有一次，一个小伙子要去“天意”，结果谢亮听成了去“亦庄”。他发现自己指错了路后，立即跑向车站去追那个小伙子，他还没到车站，小伙子坐的公交车已经驶出站台。谢亮至今还很歉疚：“天意和亦庄离那么远，给人家指错了路，人家一天时间就浪费了。如果能找到这个人，我向他道歉，并且要报销他这一天的路费。”

　　遭遇竞争对手

　　通常情况下，谢亮对行人的问题都能对答如流，唯独遇到“老外”让他犯难。3年前，一个外国人要乘坐44路公交车，不知道怎么走。谢亮不会英语，不知道怎么告诉他。他本想带这个“老外”去车站，但44路离指路点有10分钟的路程，那会儿正忙，他离不开。他想了个两全的办法：继续在这里给别人指路，遇到找44路的行人，就让人带着老外过去。可是，过了将近半个小时也没遇到找44路的。

　　谢亮觉得让这个外国人等那么久，对不起人家了。于是亲自带着他去44路车站。老外上车前，从口袋里掏出10块钱给谢亮。他想告诉那个外国人，他是义务指路，不收费，但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只知道‘NO’是‘不’的意思，但又担心说‘NO’不能完全表达我的意思。”谢亮表示，他向老外摆了摆手，结果老外还是理解错了，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10元的票子递给他。谢亮没有再做什么解释，转身走了。

　　“那天我心里特难受！”谢亮说，从那以后他开始学习英语。他找到了一位退休的80岁老教授教他英语，每周上一次课。他现在已经能说两三百句问路常用的句子。但他还想继续学英语，他给出的理由是：“今年奥运会，需要帮助的外国人更多。”

　　在他工作的指路点附近，同样为外国人提供“服务”的还有谢亮竞争对手——在这里“趴活”的黑车司机。如果乘坐公交车，最多十几块钱就能到旅游景点，黑车司机却向老外要四五百块钱。

　　黑车司机曾经找到谢亮寻求合作，让他推荐外国人坐他们的车，但遭到了谢亮的拒绝。他还与黑车司机划定了各自的地盘：黑车不得停在距指路点3米以内的地方。

　　这无疑阻碍了黑车司机的财路。有一天，一个黑车司机找谢亮算账：“你有神经病！”拿着砖头要往他头上拍。但这没有吓住谢亮，他19岁就参军，参加过解放海南岛、抗美援朝、抗美援越等战争，此时，这名老军人指着对方的鼻子说：“我从枪林弹雨走出来，从来没想到会活到今天，我从没怕过谁……”黑车司机被镇住了，丢下砖头就跑了，此后也没再找过茬儿。

　　寻找接班人

　　老伴儿不赞成谢亮指路，怕他累坏了身体。老伴儿的劝告对他没起多大作用，相反，他近乎疯狂地工作。

　　北京的公交线路时不时有调整。天天看报纸，线路调整了，就要记录下来。谢亮正在编纂第四“版”《指路手册》。编前三版《指路手册》时，谢亮在书房一呆就是八九个小时。墙上挂着地图，桌子上、地上都是稿纸。

　　“现在工作量太大了，要更新的东西很多。”谢亮认为自己的事业很重要，重要到要找接班人的程度。在遴选接班人的问题上，他还没有确定合适的人选，所以进展缓慢。

　　有了知名度以后，每到周末，就有一二十个大学生志愿者来帮谢亮指路。“他们做得都很好，但解决不了实质问题。”谢亮表示，他们最重要的是读好书，不该花很多工夫去记指路的东西，而且，这个工作得是全职，年轻人都有自己的工作。这样的接班人，显然不符合他的入选标准。

　　谢亮认为：“最好是退休下来的，但退休人员还有自己的生活。”去年，与谢亮同一个小区的老刘在义务指路点工作了一年。“那时我们还能排班，现在老刘得了脑梗，就没再让他出来了。”谢亮介绍，他还物色了另一个接班人，“原来是120路公交车的售票员，现在退下来了。人特别好，比我年轻，记忆力也好”。但这名接班人很快就找了一份有报酬的工作，每月有几百块钱的收入，也就不常来义务指路了。

　　现在，大多数情况下就谢亮一个人在指路点工作。

　　在谢亮指路的6年多时间中，他坚持两个原则。

　　一个原则是“风雨无阻”，他说：“天气越是不好，行人越需要人指路。”

　　另一个原则是“节假日不休息”，哪怕是春节，他也不休息。谢亮说，大年初一虽然街上的人少，但还是有问路的。“中国人都图吉利，大年初一谁也不想找不到路，我就是给大家提供一个好心情。”

　　谢亮对于义务指路这一行干到什么时候，还没有具体的时间表。他说：“我的身体还算争气，耳不聋、眼不花，牙齿也没掉，我会一直指路指到身体条件不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