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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诺贝尔奖擦身而过--物理学家朱经武剪影

  文.霜杭

  朱经武预言:10年后美国真正的科学家将是从中国大陆来的。“十年风水轮流转,过去外国人在工程上占先,将来中国人会在科学上领先”。

在诺贝尔奖耀眼的光环里,有几个海外中国人的名字让国人耳熟能详,引以为傲--从早期的杨振宁、李政道……,到后来的李远哲、崔琪。其实,在诺贝尔奖的万丈光芒之外,有更多伟大的科学家,曾被提名候选诺贝尔奖;他们与诺奖,曾经仅仅一步之遥。他们中间,也有我们的同胞。比如朱经武先生。他所研究的,是被称为在21世纪前途无限的材料科学。

  “想得太厉害了会得神经病”

  第一次听到朱经武的名字,是在休斯顿北京同乡会会长的公司。这位经商多年的物理系毕业生一口京腔:“当时一听说朱经武做出了高温超导,真想乾脆跟他接着读学位得了!”我不由地多看了一眼这位新认识的朋友:一个朱经武,一个高温超导,就让生意正热火朝天的您如此热血沸腾?!

  随后得知,朱经武是美国德州超导中心主任。由于在高温超导领域突破性的研究成果,他曾多次被提名为诺贝尔物理学奖候选人,而又每每与这个全球物理学界的最高荣誉擦身而过……

  我对高温超导几乎一无所知,但很想知道那种“擦身而过”的感受。

  见到朱经武先生,是在超导中心他的办公室。这个中心是1987年政府拨款2500万美金建立的,建在朱经武工作的休斯顿大学,在他领导的研究小组取得令世界物理学界瞠目的成果之后。

  见面那天是周末,朱经武一身休闲打扮,说起话来,也有一种从容不迫:“中国人很早就用钢铁,但刀子日本人做得最好。因为他们把材料当作科学……”。我们很快就被这位物理学家带进了他的研究领域。他花了很多时间介绍这个世界第二大超导研究中心,讲解高温超导的应用价值。我对这些原本毫无概念,居然听得津津有味。

  但我还是把话题转到了诺贝尔奖,“您怎么看这件事呢?”--

  “每个做科学的人总是希望得到最大的承认,在物理学就是诺贝尔奖。假如有些人说他不想诺贝尔奖,觉得有没有都没什么关系,那大概不是真正讲他心里的话。”说到诺奖提名的事,朱经武象谈论超导一样,滔滔不绝又不紧不慢:“但是这种东西是可遇不可求的。我想很多人该拿没拿到,所以拿不到是很寻常的事情。而且做这个东西有那么多高兴的地方,己经是很不寻常的事情。我想做科学,基本上讲,这种东西不能看得太重。不能想得太厉害,想得太厉害了会得神经病。而且,这里面我得到的报酬已经够了,人家对我们都承认啊!……”

  “假如倒退十年,别人大概就没戏唱了!”

 

德州超导中心实验室里,朱经武焊接的设备至今仍在使用。

 朱经武说他小的时候没想到会像今天做得这么有意思。曾经有人问他假如时光能够倒流,给你年轻十岁,你愿意不愿意重过这段日子,他说“我完全没有遗憾,愿意重过这段日子。只是现在学得聪明一些了,也许有些错误不会重犯。假如我们再倒退十年,别人大概就没戏唱了!”

  “别人”,就是全球研究高温超导的同行,也是他的竞争对手。这种科学上的探索、发现与发表,其实很像体育运动的竞赛过程--

  1987年,瑞士科学家宣布发现35度的高温超导材料。

  同年,一直对超导有兴趣的朱经武马上带领他的小组进入实验室,很快将高温超导的物质温度提高到93度;

  1988年1月,日本人照朱经武他们的方法,达到了120度;

  1993年,朱经武的小组正在实验中,瑞士人又抢先一步,做出了134度;

  同年,朱经武的小组利用高压技术,再将温度提高到164度;

  1997年,他的小组又首度发现不具毒性的高温超导体……

  他一再打破高温超导的世界记录,却依然与诺贝尔奖失之交臂。

  总和“一流”保持着距离?

  朱经武好象总是和世人眼里的“一流”保持着距离。他的学士学位在台湾获得,但读的是“二流一”的成功大学,而非“一流二”的清华;他的硕士学位在纽约,但读的是福特汉大学,而非著名的哥伦比亚大学;博士学位是在加州大学拿的,但去的是圣地亚哥分校,而非大名鼎鼎的伯克莱;即使到了休斯顿,他也没有立足于“南方哈佛”莱斯大学,而是在普通的休斯顿大学。就连他亲自创建的德州超导中心,从一个当初只有7个人的研究小组发展到260多人,也是世界第二大超导研究中心。

  对这些,朱经武从不避讳。事实上,津津乐道地归纳出他的“二流”学历的,正是朱经武自己。印象里唯一听他用“一流”这个词,是谈到他的老师Matthias,“他是超导方面的权威。他所做的超导项目,都是一流的,人称『点石成金』”。读大学时,朱经武原本对半导体有兴趣。到加州大学读博士的时候,刚好碰到了Matthias。朱经武说自己“很幸运和他一起做,所以有幸在这边混了30多年”。1986年,这位超导权威心脏病突发撒手人寰。他过世前一个月,朱经武和他一起到芝加哥参加一个国际会议。开完会两人一起乘巴士去机场,Matthias忽然对朱说,我们可不可以坐在一起聊聊?路上的一个多钟头里,Matthias讲了很多话,平常不讲的那种,非常的哲学化。当他们讨论到哪一个研究方向最有效时,朱说他认为氧化物是很有前途的一个方面。一年后的事实证明了他的判断,而在此之前大家看重的都是金属化合物。当时,朱的话让他昔日的老师非常激动:“啊,我已经都看完了,都没有什么前途!”边说边打开他的皮包,里面的一大叠东西都与金属化合物有关:“这些、这些、这些……我都试过,都不行!”在Matthias过世的前两天,他给朱经武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说以后你做什么东西先跟我讲,不要公布了才跟我讲……。英年早逝的Matthias预感一流。第二年,朱经武一下子把高温超导的物体温度从35度提高到93度,令无数物理学家既感到欢欣鼓舞,又觉得不可思议。

  “最主要的是有兴趣,不能勉强”

  谈到之所以能在高温超导研究上取得成就,朱经武认为最主要的是有兴趣:“我从小就对科学有兴趣。我这个年纪的人当年都是觉得中国不够强,而列强强的原因就是科技发展。”受“科技救国”影响,他很早就想在科技上能做些事情。当他第一次做出高温超导材料时,有一件事特别让他兴奋,就是实验中的重要材料是稀土--“因为中国稀土最丰富”!就因为只有中国稀土最丰富,世界最大(“最有钱”)的日本超导中心不得不找一样其他材料来替代。

  对半导体和超导,朱经武都有兴趣。“做科学的人总是希望探索里面神奇奥妙的东西,但是我觉得更有意义的是这个知识对人有些好处。半导体和超导体都有应用的这一面。所以我常说,做半导体、超导体是鱼与熊掌可兼得”。1979年他进入超导领域时,全美做高温超导的经费只有100万美元。“假如为了追求金钱做科学,显然是不合适。但是从另外一方面想,研究科学其实是一件很好的工作,基本上你是做自己喜欢的东西,然后人家给钱让我们做。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的工作了。最主要的是有兴趣,不能勉强。也不能全世界的人都做科学家,那我们就没饭吃了。当然要执著。还要拿得起、放得下。觉得这个东西有意义,就应该拼着老命去做,但做到一个地步觉得不能做的话,就必须放弃,不然就变成鸡蛋碰铁球,永远不能成功。但是也不能一碰到困难就不做了。”

  朱经武每周工作7天,十多年来始终如此。对他而言,进实验室就象别人周末去郊游一样,具有疗养功效,让他感到轻松。而令他觉得最困难的,是与有不同政治理念的人打交道。他曾对记者说:“我对华府许多政治家的政治理念很不赞同,但我以事论事,只要他们支持科学,支持这个中心,我还是要与他们合作的,别的不多考虑,即使是些极右保守派。也许有人会认为我这样是没有原则,但你做事把这些都牵扯进来的话,就很难做了,把与科学无关的立场牵涉进来,永远没办法做事”。

  朱经武常说应该感谢他的岳父,著名数学家陈省身先生。当年陈对他说,从事研究不要走热门,因为跳进去时已经很多人在那里打破头了,应该开创自己的路,而且要坚持,不要一下子不行了就跳出来。

  他很满意大学这种研究环境:“周围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永远是年轻人,自己其实都老得一塌糊涂了,还不知道自己老!”

  朱经武的孩子曾问父亲期望他们将来做什么,朱经武说,“你能够快乐,我就快乐了。快乐是有很多困素的,不仅仅是成绩第一”。“我们的小孩子考试都不是学校第一,我们鼓励他们做自己最喜欢做的事,当然也不要选没饭吃的事;要自我量力,不要争世界第一”。

  在这个世界第二的超导中心里,使用着那些世界一流研究设备的,有将近一半是中国人--上至1979年就和朱一起工作的中科院物理所的蒙如玲教授,下至刚刚考进中心、视物理学为至高无上、把工程看作“剪刀加浆糊”的博士生。这个中心和中国有许多非正式的合作。朱经武预言:10年后美国真正的科学家将是从中国大陆来的。“十年风水轮流转,过去外国人在工程上占先,将来中国人会在科学上领先”。

  离开休斯顿大学前,一位在超导中心工作的朋友悄悄告诉我,这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朱经武还会被提名,“他自己目前还不知道”。

  我忽然想到,对那个光耀夺目的诺贝尔奖能否给朱经武,也许很多人比这位世界一流的大科学家自己更关心。

  摘自《华夏.记忆》20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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