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姓眼里管官儿的大官儿,中组部部长李源潮说,当干部要有所敬畏,敬畏历史,敬畏百姓,敬畏人生。李源潮的这段话,很容易让人想起孔子的君子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所畏者固然不同,但在为人做官要有所敬畏这一点上,精神却有近似之处,可以说是一种新三畏。

　　新三畏中,所谓敬畏人生,实际上是敬畏自己的历史,因此,三畏,等于两畏:敬畏历史和敬畏百姓。按照儒家的古训,天听自我民听,百姓就是天,因此,新的三畏,也可以说是跟古训相近的两畏:畏天和畏历史。

　　中国自古以来没有国教,佛、道两教虽然兴盛,信仰者却大多带有功利的色彩,人们真正心灵的安放,还是要找儒家伦理以及相关的礼教。因此,有权有力者,真正敬畏的,是后世人们怎么看他们,他们后世子孙,会不会因为他们的行为遭到祸殃。

　　与此相应,中国也是一个具有强固书史传统的古国,史家秉笔直书,虽然未必总能落到实处,毕竟是史家追求的目标。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惧,也许未必,但作奸犯科、为非作歹者,无论地位如何,总有可能在历史上留下一笔。当政者即使不追求流芳百世,但刻意想要遗臭万年,倒也不多见。某些做坏事的皇帝和官僚,最担心的,往往是会不会留下痕迹,遭后世唾骂。

　　从历史上看,虽然说肆无忌惮作恶者也不少见,但真正从心里就想做夏桀商纣的皇帝,以秦桧为榜样的官僚,的确不多。有所畏的感觉,在传统政治人物的心灵深处,始终占据相当重要的位置。因为这种敬畏,舍生取义者史不绝书,同样因为这种敬畏,作恶者总也难以明目张胆。

　　但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某些干部,无所畏惧,天不怕,地不怕,历史也不怕,百姓更不怕。据说,这是因为他们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因为“彻底的唯物主义”,因此天地无所惧,也无所谓敬畏自然,自然只是要被人改造的对象。至于百姓,虽然说是为人民服务,但百姓毕竟无法决定他们的命运,或升或迁,或降或黜,很多时候只跟上级有关,百姓无能为也。至于历史,在有些人看来,是由有权者书写的,只要大权在握,自己想写成什么样,就有什么样,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如果让这些人有所畏的话,他们大概只畏上级,畏管他们的人。只要把上级瞒住,什么都能干,什么都敢干。

　　其实,从历史上看,这样自信的人,其实是些可怜的自大狂。人的历史,不大可能完全被权势所操控,即便是历史上文网最为严密的时期,也总有作恶的证据留下来,总有不怕死的会按自己的良心书写历史。俗话说,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欠得越久,利息就越高。同样,百姓虽然平时任人宰割,一任强横的官吏予取予夺,但是,民怨积蓄久了,爆发起来,能量往往毁灭性的。如果我们的官员能读一点历史,这样的道理其实是常识,可笑的是,我们的某些官员,总是以为自己不是古人,居然完全不予理会。

　　现在好了,干部,要有所畏。其实,这是一个从孔夫子以来无数人的历史证实了的常识。古人是人,今人也是人,常识并没有过时。(作者张鸣,系中国人民大学政治学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