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怡戈左手压住黄杨木,右手夹紧刻刀,一刀刀刻下,神情专注。在他的雕琢和打磨下,木头逐渐变得光滑,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鹰雏形初现。
雕刻,只是张怡戈的业余爱好,雕刻好的雄鹰被他摆放在办公桌的一角。展翅的雄鹰代表了张怡戈的抱负,这只雄鹰从云南深山,飞向大海,飞到了伶仃洋。
想开挖掘机的放牛娃
张怡戈是港珠澳大桥西人工岛总指挥,他也因此被大家调侃称作西人工岛的 “岛主”。谁能料到,这位常年与大海为伴、被晒得精瘦黝黑的“岛主”,当年却是一位深山里的放牛娃。
张怡戈是彝族人,家乡在云南南涧无量山。这个在金庸笔下颇具传奇色彩的地域是高寒山区,主要出产茶叶烟草等农作物。张怡戈从小就帮家里放牛、放羊,干农活。
上学时,每个周末他要走20多里的山路往返于学校与家里,带足一个礼拜的口粮,大多是面条、酱菜,甚至还有柴火。而走一趟山路至少要5个多小时,一次往返基本上一个白天就过去了。大山深处,人们经常能看到一个身形瘦小的少年背着大大的包袱,匆匆行走在寂静的山路上。
初中毕业那晚,炉火一明一灭,全家人围坐着讨论。读中专还是读高中,张怡戈面临着人生中的第一次重大抉择。那时中专毕业能包就业,读了中专就意味着有工作,就可以养家活口、分担家庭压力。爷爷认为“在家找个工作多安稳啊,别瞎折腾”,可父亲坚持“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能一辈子守着山沟沟”。那晚,父亲说服了爷爷。
随后,张怡戈成为班里唯一一个考上市中学的学生。高考结束后,他被长沙交院录取,成为全村2000多户人家里的第一个大学生。
选专业时,有亲戚告诉他,“在工地上,随便开个挖掘机都能赚两三千元”。因为这句话,懵懵懂懂的少年第一志愿便填写了交通工程。2002年,他毕业来到了位于天津的中交一航局一公司。
四海为家走天涯
在天津港工作时,大山里的孩子,第一次见到了大海。然而,还没来得及兴奋,他开始有些失落。他们修建的防波堤向大海深处延伸十几公里,作为海洋工程的建设者,张怡戈每天都要出海作业,午饭由交通船送,常常是下午2点才能吃上。根本没有精力来欣赏大海的温柔浪漫或波澜壮阔,经常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孤独感渐渐将他裹挟。
时间的推移,让他深切体会到这是他无可回避的选择。因为他所在的中交一航局是中国筑港的摇篮,他的前辈工程师们不仅踏遍祖国18000公里海岸线,并且把把港口建到海外几十个国家和地区。“四海为家”是企业精神,更是数万筑港人工作生活的写照。
“我从小并没有太多主见,上高中、上大学都是父亲的意见。但我有个优点,既然要一件事,就一定会专心把事情做好”。
几年来,张怡戈辗转从天津来到无锡,从无锡又前往上海,他逐渐从普通技术员成长为项目的副总工,不仅参建了港口码头,还建设了京沪高铁,积累了丰富的项目经验,为日后的调动埋下伏笔。
苦守伶仃洋显身手
在伶仃洋上构筑一个全新的人工岛,这是张怡戈2011年调到港珠澳大桥岛隧工程项目部后接受的第一个任务。当时的他,完成上海项目后积劳成疾,住了20多天院。在出院的第三天,身体尚未恢复,就接到了参加港珠澳大桥工程建设的调令。顾不上休息,他只好带着大包小包的药,奔赴珠海。
人工岛是桥隧转换的枢纽,对于港珠澳大桥意义重大,建造难度也同样是巨大。更何况伶仃洋不仅海水深、流速大、台风多,还经过白海豚自然保护区,环保要求高,传统建岛方案根本无法满足要求。
孤岛海域,离最近的岸边也有26公里。张怡戈每天白天坐船一个多小时奔赴施工现场,晚上又要坐船回到岸上。伶仃洋台风多发,巨大的海浪拍打着小船,张怡戈时常觉得,小船将要被海浪横腰折断。
筑港人常在海上,一般来说水性很好,而山沟里出来的张怡戈,一直没学会游泳。作为船上唯一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无论天气多热,他都不敢脱下救生衣。
张怡戈发现,来到港珠澳大桥项目后,最多的工作就是“开会”,大会小会开了数百次。构筑岛壁的首个钢圆筒振沉是头等大事。钢圆筒直径22米,高40米,重500多吨,是世界上体量最大的钢圆筒结构,相当于一栋十几层的大楼,需要将其精确插入海底21米,世界上从未有人采用过这种工艺。张怡戈率领着一支由十几个人组成的技术团队,每天探讨技术方案,办公室的灯12点前从未熄灭过,有时候甚至开会到凌晨1、2点,大家私下戏称为“夜总会”。
会上,张怡戈有时会咬着笔帽思考,有时会写写画画,更有时会为了某个想法和大家争执得面红耳赤。平时和和气气的他彷佛换了个人,说话都是“连珠炮”般的将自己观点说出来,就像个“杠头”,也不管对面坐着的是领导还是专家。
“我们怕和他‘抬杠’,也喜欢和他‘抬杠’”,年轻技术员孟令月说,“抬多了才发现,原来‘抬杠学能耐’这句话果然没错。”
“他工作中有什么想法从来不藏着掖着,哪怕和总工、经理也要嚼个明白才罢休”,抛石夯平班班长靳胜感慨。靳胜回忆称,有一次张怡戈和技术员在电话里研究岛上结构施工的事情,打了一半技术员发现电话断了,再打也没人接,不一会却见张怡戈抱着图纸跑到办公室,当面“唇枪舌剑”讨论起来。
张怡戈爱‘抬杠’,但并不能保证每次观点都正确,十次论战顶多赢个七、八次。可他却从未放弃这份坚持与执着。“我有了想法就是要说要讨论,就算错了起码也能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也许还可以丰富原来的方案”,张怡戈说。
2011年5月,首个钢圆筒振沉前夕,张怡戈第一次见到了中国交建总工程师兼港珠澳大桥岛隧项目总经理林鸣,向其汇报首振准备情况。林总严谨细致,从现场船机人员配置到钢圆筒的起、吊、调、打等每个环节都问了个遍,“几点动船?几点下锚?几点起吊?配备了多少人手?风浪大的话要怎么应对?”时不时林总还要对一些细节刨根问底。
“那天我紧张得直冒冷汗,从没想过,林总那么大的领导问的问题会这么具体”。时至今日,张怡戈还能清楚得记得当天的情景。紧张归紧张,半年来的努力还是让他详细回答了林总“鸡蛋里挑骨头”的各种问题,得到了林总的认可。
就在这一年,张怡戈和同事们在伶仃洋上创下了“当年动工、当年成岛”的奇迹。他们仅用半年多时间将61个钢圆筒精确地振沉入海,形成一道严丝合缝的围壁,并填入沙土,在汪洋大海中生生建成一个10万平米的坚固岛屿,这在世界筑岛史上是第一次。
为庆祝工程第一个关键节点提前完工,林鸣下令为数百名建设者庆功,很少饮酒的张怡戈那天“喝得晕晕忽忽,不记得怎么回的宿舍。”
精雕细琢迎“初吻”
港珠澳大桥由桥梁、人工岛和海底隧道构成,人工岛是桥梁和海底隧道的转换枢纽。而如何实现首节海底沉管隧道与人工岛的对接,完成“深海初吻”,这是张怡戈收到的另一大任务。
张怡戈和他的团队需要在岛上浇筑一段预埋的混凝土沉管,延伸到十几米水下,以迎接首节海底沉管的到来。他需要保证隧道寿命120年,生命周期内地基不能出现非均匀沉降,400多平米的截口平面误差要控制在毫米级。
人数最多的那段时间,他带领600多号人,一起在岛上奋战。在岛上,张怡戈的爱“走动”也出了名,底板、侧墙、脚手架上总能看到他的身影,天天爬上跑下不说,有时候还要挤身钻到狭小的脚手架空间里进行检查,生怕任何一个细节出差错。
伶仃洋酷暑高温,西人工岛上的隧道基坑有十几米深,就像“盆地”一般,夏季的阳光直射令现场季平均温度达到40多度,最高甚至达到60度,走在钢板上隔着厚厚的劳保鞋底都能感觉到脚下的炙热。
张怡戈和同事们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湿透又被阳光烤干、干了又湿,如此反复,安全帽上的汗水顺着帽檐滴到脸上、留到嘴里,满嘴又咸又涩。晒后,大家的脸上都留下了一条条“白道道儿”,这条残存的正常肤色就是安全帽帽带挡住的地方。身上的工作服也因为天天都要洗而变得越来越薄,犹如“蝉衣”一般。
为了防暑降温,项目部购置了大量的冰棍,发放给高温作业环境下的工人,有一次,张怡戈正在工地忙碌,拿着卷尺一边量一边和现场人员交待工作,拿到冰棍后他随手放在了口袋里,等忙完再想吃的时候,冰棍早已化成了一滩水。
在工地,毒辣的阳光造就了一批批“黑人”,在张怡戈迎接非洲友人参观时,若不是那醒目的工作服,甚至让人以为他也是访客之一。
为了给混凝土降温,防止开裂,每次浇筑前,张怡戈会安排大型船只运送数十吨巨大的冰块来到岛上,这些冰块足足可装满三大卡车。每块可达200斤的冰块,被机器碾压成冰屑,均匀地拌在混凝土里,用一场特殊的夏日“大雪”来给混凝土消暑解渴。此外,他和团队还研制了一整套冷却循环水管,该技术应用在隧道结构中也是国内首次。
2013年5月6日,港珠澳大桥首节沉管安装成功,首节海底隧道与人工岛隧道精准对接,实现了“深海初吻”。
“看到首节沉管对接成功,感觉就跟嫁女儿一样开心”,张怡戈回忆称。
冷暖得失自知晓
如今,从大山飞到大海,张怡戈不仅飞出了交通不便的云南深山,还在祖国大地上建路筑港架桥,让更多的人享受到了便利的交通,自己也由山里放牛娃成长为 “岛主”。
在单位同事的介绍下,张怡戈认识了现在的妻子,举行了集体婚礼,在天津买了房,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大山里的穷孩子,凭借自身奋斗,在大城市开始了令人艳羡的崭新生活。
然而,幸福之外,张怡戈也有着一些遗憾。由于常年在大海上工作,与世隔绝,跟妻女、父母聚少离多。离香港、澳门都很近,几年来,却从未去过。
在珠海工作了4年,张怡戈只参加过一次广东同学聚会。同学见面,大家叽叽喳喳,聊生活,聊新闻,聊八卦,而张怡戈感觉自己对外界一无所知,什么话题都很难插上嘴。也正是那次聚会,让他再也不愿意离岛去见以前的朋友。
女儿出世时,他没能见到。因常年漂泊在外,好不容易有机会回家时,女儿见到他,都是哭着躲开,不肯喊爸爸。等陪女儿玩了几天,女儿终于对他有点印象的时候,他又要回到工地了。
为了弥补缺憾,2012年,抛石夯平船试验成功那天,刚好是女儿2岁的生日,欣喜过望的他,在自己的岛上捡了一些贝壳,给女儿作为礼物。这也是他自女儿出世后,送给女儿的第一份礼物。在岛上,几乎没有娱乐活动,大部分时间被工作占据。为了排遣寂寞,他在业余时间自学雕刻手艺,并特地亲手雕了一些桌椅板凳,寄给妻子。朴素的礼物里包含的是他对妻女的歉疚,更是对家庭浓浓的爱。
十多年过去了,云南老家依然交通不便。张怡戈先要坐火车到昆明、然后乘大巴至大理,接下来倒车到县里、镇上,还要步行好几个小时山路,算下来至少要3天3夜,往返老家一趟起码要一个礼拜。自打结婚带妻子回老家一次以后,他已有7年没回了。作为家里唯一的儿子,不能在父母身边尽孝,张怡戈觉得十分愧疚。当初,从大山走向大海,是父亲的愿望,但现在再想回,却回不去了。
“任何选择都不会十全十美,有所得,就有所失。”想家时,张怡戈就拿这话宽慰自己。
“大桥通车后,无论如何,我都要向领导请假,带着父母、老婆、闺女,通过大桥到香港、澳门转转”。
隧道还在向大海深处延伸,未来两年里,张怡戈与父母妻女注定还会聚少离多,但想到大桥通车后的便利,他安全帽下黝黑的脸上挂满微笑,温暖的阳光里,一口雪白的牙齿格外惹眼。
(任明朝、乔晓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