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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驴儿”与放木排:肠子颠出来不松手

2010年12月14日 10:34 来源:辽沈晚报 参与互动(0)  【字体:↑大 ↓小

  这是一种从春秋战国时代就传承下来的古老职业,这种职业惊险高危、生死无常,但从业者却前仆后继。这职业的称谓叫 “放木排”,凡有大江长河之地,放排人的身影便川流不息。到1997年,这一行当宣告正式退出历史舞台。如今,我们仅能从《《没有航标的河流》和《闯关东》等影视剧中偶见这古老职业的浮光掠影。惊涛骇浪里的生死时速,性命相搏间的苦乐欢愁,洒落下一段血与泪的沧桑记忆,镌刻下一曲与命运抗争的激流悲歌!

  一江春水走木排

  现在常讲“要想富,先修路”,但在过去没有铁路、公路的时代,想把藏于深山老林中的“财富”运出交易,只能采取手提肩挑、人推马拉的原始方式。而在临近鸭绿江、浑江的辽吉两省的偏远山区,山中的木材只能通过水运这一大动脉输送出去,除此别无选择。有需求才有生产与供给,放木排这一职业由此应运而生。

  木排又称木筏,古称桴,是木材水运的一种主要方式。早在春秋时代,我国就有利用木排运送竹、木材和作为交通工具的记载。所谓木排,就是用绳索将多根原木、原条或竹材编扎成一定形状,利用自身浮力在水上运输的组合体。

  19世纪末20世纪初,鸭绿江、浑江流域群山叠嶂、森林莽莽,树种多达160余种。材质优良的红松、落叶松、油松等林木占森林面积的1/3,此外还有水曲柳、刺楸等珍贵树种,森林资源极为丰富。再加上清朝入关后将这里视为“龙兴之地”,封禁长达200余年,使这一带的森林数百年人迹罕至、未遭砍伐,成为一座林木资源的天然宝库。清末,这一流域的森林面积有358.6万亩,储材量达12亿立方米!针叶林中的红松、白松、落叶松、赤柏松、油松等为建筑、枕木、造纸、电线杆的良材;阔叶林中的椴木、杨木、桦木、色木、核桃楸、水曲柳等是制造家具、枪托、船桨的上乘木料。鸭绿江、浑江两岸盛产大豆、粮谷,还有药材、毛皮等土特产……如此丰富的资源,当时只能依靠鸭绿江、浑江的水运对外输送。

  1874年,清政府宣布“东边地带全部开禁”。1875年,一个姓高的渔夫驾两个原木槽子顺浑江水流冒险拓航抵达安东(今丹东)。发现两地大豆等农产品差价很大,于是第二年便开始造船贩运大豆等物质,从此,浑江上便有了航运的船影。1877年,清王朝在宽甸、桓仁和通化建县,桓仁地处航运中心,桓仁的沙尖子便逐渐发展成为浑江航线上最大的航运码头。据桓仁县志记载,1906年,仅桓仁外销的大豆、玉米、高粱、小米等就达68000多石,几乎全部由水路运输送至安东。

  当时的安东被称为“木都”,鸭绿江上游“放”来的木材都到这里集中,再分散到各地。1904年,日俄为争夺在我国东北的权益大打出手,最终沙俄战败,鸭绿江流域为日军占有。1908年,中日合办的鸭绿江采木公司成立,使安东成为更大规模的木材集散地。中国的木材被日本侵略者大量掠夺回国,但这也刺激了木排运输业的发展,令其兴盛一时。

  陆海空三军司令

  放排得先伐木,伐木一般在冬季。东北冬季奇寒刺骨,而工人们在鸭绿江上游的深山老林,一干就是一个冬天。伐木之前要拜祭山神,以求平安。树砍倒前,要看树倒的方向,或喊“顺山倒”,或喊“逆山倒”,这既是一种号子,也是一种提醒,以防树倒砸了人。

  把砍伐下来的原木运到江边,是一项十分繁重的活。山路崎岖,树大体重,一些体弱多病者冻饿交加,就这样累死在山林里。

  运到江边的原木要穿成木排,木排是用藤葛或绳索连接起来的。不管用什么东西连接,必须保证结实、牢不可破,否则在流放的过程中一旦散花,就前功尽弃了。

  放排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根3米长的原木为1连,每11连为1排,每5-6排为1条,穿成的木排少者5-6立方米,多者40-60立方米。在木排的尾部设有木棹,以便掌握航向。木排穿好后,就放在江边等江水上涨将木排漂起,才开始流放。

  放木排不能随便放,要视水势而定,水大水小均不能放,只有到水涨到岸边长草的地方,才是放排的最佳时期。

  一切准备就绪,随着一声吆喝:“开排了”,工人们解开缆绳,蹬竿子、搬棹一齐上阵,木排驶离“排卧子”,浩浩荡荡地向大江的主流驶去。木排的速度很慢,几乎与江水的流速一致,一天也就能行驶几十里路程,每个班组一夏天最多能走三趟排。

  开排停排时场面十分壮观:如果停排,排工们站在木排的边缘,将大棹插入水中,手握棹柄,骑马蹲裆式,使出浑身解数,双臂随着身体有节奏地左右扭动大棹,迫使木排向岸边停靠。停排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在上游几里的地方就得做好准备,排工搬动大棹从江心的大流经二流缓缓向岸边靠拢,然后驾小船拽着长长的钢丝缆绳提前上岸,系在岸上的大树或木桩上,停排和停船一样,都是排首和船头迎着水流。

  放排工最头疼的就是木排搁浅。江道水流变化莫测,有主流也有扫边流,木排一旦抢滩搁浅,就得用一周的时间将大排分解成小片,用小船牵引到下游水流平稳的地方重新组合,既费力又费时。

  有人开玩笑,说放排工是“陆海空三军司令”,上山砍得了树,下江放得了排,还得会看天气。放木排有“几不走”:黑天不走,大雨大雾天不走,大风天不走。

  一年三千鬼祭江

  若仅是苦累、超负荷劳动倒也罢了,对木排工人而言,最令他们心惊胆战的是闯急流险滩,鸭绿江、浑江一些危险江段有如木排工人的“鬼门关”、“阎王殿”!

  浑江坡降大,水流湍急,冲击成许多梯形级坎,俗称“哨”,有大哨31处。陶洪显老人19岁时放过木排。据他回忆,浑江放木排要经过的“哨”主要有:“门坎哨”、“小孩哭”、“妈妈叫”、“地瓜垅”、“裤裆叉”、“纺线车子”、“牤牛哨”、“老虎哨”、“秋皮哨”等等。

  “门坎哨”像一道门坎,木排行至那里,一头扎进水里,在水里待3到5分钟,此时,木排工人切莫慌乱,一定要紧紧抓住排上的舵把,随木排潜入水下,待木排浮出水面后,已是首尾倒置。这还是幸运的,如果木排不慎扎进江底的泥沙里或被岩缝夹住,就别想活着出来。“小孩哭”是一个凶险至极的哨,水声吓人,小孩听了哇哇哭。“妈妈叫”,这个哨顾名思义,是经常有母亲来此地为在这里放排死去的儿子叫魂,因此叫“妈妈叫”。“地瓜垅”是一险滩,江底暗礁像地瓜垅一样。木排经过地瓜垅时一掂一掂的,像簸箕,不结实的木排很容易就被颠散了。放排人必须死死掌住舵,就算是肠子颠出来也绝不能撒手,稍一松懈就完蛋。“裤裆叉”这个哨,是中间一巨石,两边两股急流,木排行至此,必须顺势灵活扭曲,一瞬间通过,稍有迟疑立刻粉身碎骨。“纺线车子”则是一奇怪的急哨,旁边立一石壁,水冲石壁,就像纺线车子一样“呜呜”直响,到此是急转弯,如慢半步即撞壁……

  在这惊心动魄的放排过程中,放排工人一分一秒都不能松懈,要时刻抓紧舵把,就算能平安归来,也累得直不起腰。放排就是赌命,陶洪显说,有一次在“裤裆叉”,他的木排被夹住了,前边的木排头一停,后边的木排有如山崩般翻卷起来,向排头叠卷砸下,整个长排顿时粉碎,木头像散了花的火柴杆似的漂满大江。

  这个木排上有四个人,其中三人转眼就没了踪影,被大浪卷走,陶洪显仗着自己水性好,顺流漂了十多里路才上了岸,捡了一条命。那“失踪”的三个人中,有个叫宋老四的后来侥幸活着回来,但人已经吓傻了,神志不清,半年多都说不出话来。

  有一个年过八旬的老船工给记者讲了一段自己放木排的遇险经历,如今听起来依然惊心动魄,“拐一个急弯时,我一竿子插入岩壁上的石缝,用力拔了两下竿子不动,我就知道糟糕了,木排已经箭一样的向前飞去,我只得放手低头,竿子嗖的一下从我头上掠过,再慢一点就要被横插在岩缝中的竹竿扫下河去。那天下着大雨,上游混浊的水流铺天盖地地冲下来,白茫茫的一片,说时迟那时快,木排转眼冲到岸边的石头上,我却收不住身子,一个筋斗翻了下去。我的身子从河底擦过,刚刚浮上水面,木排就从我的脸上一扫而过,我又被打到水下,一脸鲜血!如果当时我的动作稍慢一点,头都可能被飞驰的木排扫掉,那天我仿佛看到死神就在我的头顶上盘旋,死离我是那样近!”

  放木排的人有很多口头忌讳,像“翻了”、“散了”、“完了”之类的话绝对不能说,有的船工甚至吃鱼仅吃一面,另一面动都不动,就为了避开那个令人想想就后怕的倒霉字。由此可见,高风险的放排生涯给船工们造成了何等沉重的心理阴影!当时流行一句顺口溜:“紧赶上,慢赶上,一年准有三千鬼祭江!”其惨烈情景可想而知,

  要钱不要命的“江驴儿”

  在鸭绿江、浑江放木排,险象环生,放排工人出生入死,凡是放排的人当时都曾发誓,放完这趟排,说什么也不再干这种玩命的活了。可是,等将木排放到了目的地,手上有了钱,就下馆子、上赌局,吃喝嫖赌,很快就两手空空、衣食无着。没办法,一咬牙,只得重新沿江步行进山,砍木头、放木排,就这样年复一年,在生死的波涛里翻滚。

  一条木排为一个单元,一般由两至三人组成。老大称大卯子,由经验丰富的老船工担任,相当于掌舵的,行内称其为“老木把”。其余的称雏把,相对年轻有力,负责蹬竿子、划桨等活,他们风吹日晒十分辛苦,人称“江驴儿”。

  大卯子的收入要远高于普通放排工,但肩负的责任与风险也大。有的大卯子与货主有约定,对所运货物的安全负责,货到款齐自然皆大欢喜,一旦遭遇风险往往人财两空,就算能保住命,也欠下难以偿还的巨债。要么从此退出江湖隐姓埋名,要么继续铤而走险,继续砍木放排……有的人就这样欠了一辈子的债,因放排失败而倾家荡产的人,在当时大有其人。

  鸭绿江采木公司成立后,每年采伐50万立方米,最高潮的1919年至1924年间,每年采伐百万立方米,其木排为10226张,销售金额约为837万1359两。由于过度采伐,1940年以后,鸭绿江上游沿江的森林资源日益枯竭,随着1941年水丰发电大坝的建立,水路隔断,曾经盛极一时的鸭绿江采木公司寿终正寝,而鸭绿江全程远距离放木排也随之中断。

  1959年,云峰电站开建,鸭绿江上游短距离放排也受到影响。 1997年,国内放木排活动全部停止。

  今天,站在鸭绿江、浑江岸边,回顾曾经的风云岁月,那久远而空旷的放排号子似纷沓入耳,那些在波涛中为生存拼争的“弄潮儿”们的身影似近在眼前,那么亲切、那么悲怆,激荡着撞击心灵的历史回声!

  □张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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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张中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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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隶巴人的原贴:
我国实施高温补贴政策已有年头了,但是多地标准已数年未涨,高温津贴落实遭遇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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