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十年 怀仁堂终于迎来春的使者
穿过32年的时光,戏剧表演艺术家李默然仿佛又回到那个冰雪消融、大地露出生机的时刻,他那双85岁的眸子,依然明灯般闪亮。
1979年秋天,辽宁人民艺术剧院进京演出《报春花》为建国三十周年献礼。“到了中南海怀仁堂,大门打开,我们才知道,那里已经整整十年没演过戏了。”在怀仁堂,几乎全国所有知名京剧艺术家都来表演过。站在戏台中央,李默然百感交集,脚下是积了足足一寸厚的尘土,而就在这周围,曾多少次掀起左右国家命运的惊涛骇浪。
去尘除垢,所有剧组成员一齐动手,戏台焕然一新,《报春花》真如春的使者让无数人感受到春的气息。
“邓大姐来了,她特地带来小平同志的问候;王光美来了,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说‘你演得太好了’;李昭来了,给我们授了锦旗。”胡耀邦的夫人李昭时任北京市纺织局局长,曾一天接到数百件有关落实平反的信件,她一一转达到胡耀邦手上。
在辽艺档案室里,工作人员找出两张当年的戏票,演出地点正是北京怀仁堂,时间分别是1979年11月18日、11月19日。辽艺携《报春花》两度进京,每次演出上百场,每个场地连演几十天,场场爆满。全国上百个剧团,包括地方剧种都争相上演《报春花》。
早在进京献演前,《报春花》就已红遍东三省。“崔师傅的这个剧本发表在1979年《戏剧》第四期,这之前,我们就开始排演了。”辽艺剧作家崔德志长期生活在工厂,被人称为崔师傅。辽艺的领导意识到《报春花》现实针对性极强,符合十一届三中全会拨乱反正精神,紧急排演,不少仍在外地演出的演员被抽调回来。《报春花》在沈阳首演引起反响之剧烈,出乎所有人意料。
“不少人凌晨两三点就带着行李卷儿排队买票。憋得太久了!一出《报春花》把这么多年的压抑和愤懑全发泄出来了。”在建国以来的文学中,《报春花》第一次塑造了白洁这样出身不好的正面形象,塑造了李键这样一位实事求是、具有改革精神、极富人情味儿的领导新形象。“《报春花》承认‘国家落后’,认为‘上面没说的’也可以做,这些台词一出口,就引来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剧组底气足了,台词非但不改反而越说越昂扬。“很多观众含着热泪拼命鼓掌,他们看到了自己的命运,舞台说出了百姓藏在心底的话。”话剧从多年的“瞒和骗”中又回到了真实!李默然随口念了几段台词,铿锵有力,饱含深情,似乎又看到了那一刻:在势不可挡的潮流中,每一个人,整个国家,正迎来一个新的时代。
那不是戏,那是所有人从心底发出的呐喊
早在1978年5月,一篇《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应势而出,直接引发了全国真理标准问题大讨论,“文革”及其之前的左倾思想路线受到质疑和批判。1978年12月,十一届三中全会果断停止使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口号,作出了把党和国家工作中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实行改革开放的历史性决策。
缺口被打开,人民的力量则如洪流将这道缺口越冲越大。
辽艺院长宋国峰,当年扮演《报春花》中的吴晓峰。吴晓峰蔑视以出身论英雄,尊重他人,与国同忧,剧中那句“乌云散了,人们才看到你!”正是宋国峰本人多年的期待。“我永远忘不了那天,二十岁那年腊月二十八,风雪交加,在内蒙古赤峰老家,我独自骑车九十公里,带着血书,上面写着‘我是忠于共产党,我是革命的’,来到军人选拔站报名。”宋国峰说,就算他恨不能剖腹捧出红心,几天后得到的回复还是“政审未过”。深陷绝望,他仍要劝慰母亲活下去。母亲是“黑五类”,每天下班后挂牌站在凳子上接受批斗。连宋国峰在内,据1978年中央工作会议上公布的数字,十年浩劫,包括被牵连的,有上亿人受害。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无数宋国峰“看到了希望”。“那不是在演戏,那是我们自己的命运,是我们从心底发出的呐喊。”在剧场,宋国峰和观众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在止不住的掌声中,每个人都清醒地意识到,这一次,是真正为自己鼓掌。
人们看到了前方天地广阔。“无论是高层领导,还是普通观众,一律都亲切地称默然老师为‘邓大人’。”宋国峰说,那不仅仅是因为李默然演过邓世昌,还隐含着大家对小平同志推动改革所感到的喜悦和所寄予的期待,没有人愿意继续穷困。“我家七口人,每月仅有24.5元,生活拮据可想而知。”宋国峰一家尚可维持,而在文革期间,在极左思潮的影响下,社会经济危机四伏。《报春花》中的厂长李键勇抓质量生产,全剧洋溢着改革的生机,一时间,全国很多城市都召开《报春花》观后座谈会,厂长工人们坐在一起热烈谈论如何抓好生产推动改革。
宋国峰甜密地回忆,当年演吴晓峰,收到很多信件,还有人领着姑娘跑到他住的宾馆要为他介绍对象。“吴晓峰和白洁的感情唤醒了无数年轻人对理想爱情的向往。”宋国峰说,“以阶级斗争为纲”扭曲了人类正常的情感,他的同学曾冲上批斗台给亲生父母耳光,亲友互相揭发反目为仇屡见不鲜,而他自己为了坚持那起码的一点人性天伦,就被定性为“保皇派”,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拨乱反正之后,多少被摧残的人间真情,无数分崩离析的家庭,渐渐复原。
几代人摆脱了桎梏,开始在思考中为尊严和前途奋斗
摆脱阶级斗争、政治运动的桎梏,思想解放的潮流带来了艺术创作的繁荣,或者说,艺术作品见证并召唤着那场巨变。
除了《报春花》,突然间涌现出一大批深受欢迎的作品,就如李默然回忆的那句顺口溜“一声惊雷,《于无声处》,出现了《曙光》,绽开了《报春花》,谱写了《丹心谱》,建立了《权与法》,快去《救救她》”所形容的话剧的繁荣。不仅话剧,还出现了小说《班主任》、《伤痕》,诗歌《回答》、《一代人》等大量作品,这些作品温暖了无数中国人的内心,引发了人们对历史与现实的批判和思考。
“没有宣传,就靠人心流传,很多作品一出来就会引起全国讨论,形成社会现象。”南京社科院院长叶南客还记得当年在大学演出《假如我是真的》同学们激昂投入的情景。“好像一下子打开了一扇窗,豁然开朗,清风拂面。曾经的黄色歌曲,禁书,被年轻人追捧。”一时间,排队买书,讨论,看戏看电影,写诗,成了年轻一代最主要的业余生活,有志青年会因没看过某本书而羞愧。
时代变了,勇于思考,追求知识成为风尚。1977年初夏的一个早晨,广播里传出“中共中央决定恢复高考”的声音,25岁的工人陈颐欣喜若狂。“尽管知识分子被批成‘臭老九’,但在民间,还是潜藏着通过知识改变个人命运,改变国家命运的愿望”。经过苦读,陈颐成为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当外部条件释放了内心的渴求,一个人,一个民族将迸发出难以估量的创造力。”如今,陈颐已是省社科院社会学所所长,和无数人一样,重新回到人类文明的怀抱。而十年文革,我国新增大量文盲,至少少培养了300多万大中专毕业生。陈颐说,公民不再分成三六九等,社会开始形成公平竞争的秩序,人们重新拥有了尊严,开始了对自我价值的追求。
“从上到下,都呈现出活跃、开放的氛围,人们畅所欲言,重新获得了思考的权利,表达的权利。”《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主要执笔者胡福明接受采访时说,真理标准大讨论打破了个人崇拜和教条主义的枷锁,是一场全国性的,广泛的、深刻的思想解放运动。人们重新拥有精神生活,实事求是、民主讨论、讲真话的思维方式开始深入人心,公民的主体性开始得到尊重,由此,党和国家走上了一条改革开放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的伟大征程。
采访实录
艺术创作,尤其是话剧,只有站在平头百姓的立场上,敢于说出他们心坎里的话,表达他们的诉求和愿望,才会有生命力,才会受到百姓的欢迎。拨乱反正带来了艺术创作的繁荣,就是因为冲破了禁锢,大家敢说话了。 ——李默然
一场“真理标准问题”的大讨论不可能彻底清除教条主义和个人崇拜的影响,不可能彻底扫除封建思想的残余。人民永远是历史的创造者,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面对现实,独立思考,都应该实事求是地讲真话,讲实话。 ——胡福明
自我纠错,
就有永恒的生命力
这是个终点,也是个起点。拨乱反正的转折点,深深地锲进历史,其中有多少意味深长,耐人深思。了解过去并不意味着洞悉未来,但遗忘历史迟早会迷失方向。
采访之旅,不停地在多个历史阶段转换,过去和现在如影相随。机场,车站,人群行色匆匆,有从南方到北方做生意的农民,奔跑在全国找工作的学生,亲密告别的情侣,平常的一幕蕴含着太多的时代信息。在脑海,那个年代迎面而至,形成鲜明对比。人被抽离成政治符号,失去了人之为人的丰富性,惨剧在所难免,无论你是否属“被专政”之列。
一位亲历者说,当年打倒刘少奇,我们欢呼过;打倒邓小平,我们欢呼过。“九大”闭幕,我们依然欢呼,虽然并不知道“九大”到底干了些什么。终于,都过去了,那个盲目、被动的年代,那个绝大多数人都丧失独立思考、自由表达的年代。
当权利得到尊重和保护,当自我追求得到肯定和鼓励,改革的动力源源不竭,前进的列车再也无法阻挡。尤其是“以人为本”成为上下共识,成为一致追求,多少前人渴求已成今日寻常光景,每念及此,难免心潮起伏。作为一名未曾亲历“极左年代”的“70后”,愿诚心用上“伟大”一词,敬献给那个划时代的转折,敬献给所有庙堂民间为此付出的艰辛努力。
终点有终点的影子,起点少不了起点的缺憾。冲破了思想上的禁锢,我们依然面临各种局限。现在,有悖现代文明常识的事端还常有发生,诸多阶层的利益诉求需要正视,大量沉没的声音有待打捞,问题的解决,回到根源,还要借力自我纠错机制和能力,更大程度倾听底层的表达,更深层次尊重最广大人民的意愿。
如果说巨大的历史灾难总是以历史的进步作为补偿,那么,无论亲历者,无论后来者,从此铭记并践行亲历者反复提及的“尊重人民的主体地位”,“学会用自己的脑袋思考”,可以说就是那场灾难换来的有力补偿,换来的巨大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