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尔芙在雨天

　　女人应该读吴尔芙，她让我们看到女性的天赋；男人也应读吴尔芙，她让男人看到这　　个才情高高飞扬的女人，用一种和他全然不同的方式在生活与思考，这会让男人获得创造灵感。

　　雨一连几天下个不停，周末我读吴尔芙(Virginia Woolf)的读书随笔，雨一滴滴串成感想。她说:“时常在一个雨天，我就开始计算；哪些我已读了，哪些还没。”

　　吴尔芙谈到读书，要人读书只凭自己的天性、头脑去得出自己的结论，不要让权威摧毁自由精神。

　　如果你断章取义单引她这段文字来说明自己已独立与自由，那你不仅自欺欺人，也没读懂吴尔芙的真意。她能登上20世纪最杰出的英国女作家的宝座，当然有过人之处。真正的自由与独立，前提都是敏锐，经验学识饱满，以及有智慧。不论是作品或作者，语言行为或实景虚境，只有在达到懂得评判优劣的水平之时，才能进入吴尔芙的自由境界。在我们还没进入完全独立自由之前，便得发掘成功者的创作秘笈。吴尔芙像其他大师级作家那样，写作技巧高超，体悟深刻敏感。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在她听来可以觉得滑稽，又感到忧伤，她说那一瞬间，也许就含有一幅完整的景象，一个完整的概念。人对言语、经历、情感、思想的感应千差万别，切身体会很重要，很多人有切身经验，却没法体会，结果是一团团模糊的概念，似有还无浅浅搁在心里，久了就渐渐淡忘。

　　-她的窗户一扇扇地点亮

　　在吴尔芙，读小说是一门艰难而复杂的艺术，如果你想真正掌握某个小说家——某个大艺术家——给你的一切，你不仅需要有非常敏锐的感受力，还需要有非常大胆的想象。

　　读小说要有她的境界，阅读才有意义。首先，她的非凡才情让她懂得评判小说的优劣。其次，她非一般的敏感，让每一个文字进入她的视野，就是她的窗户，一扇扇地点亮，反射的最终是她自己的世界。从这个角度看，不论是读小说或读真实的人生，没有强烈的个性，敏锐的感受力和想象力，再精彩的故事，都一样亮不起欢笑与眼泪的窗口。

　　吴尔芙说，语言是一种非常敏感的东西，非常容易受作者性格的影响。

　　其实，不论是书写或口头的语言，都相当敏感地映现作者或说话人的性格。就算有些人善于粉饰伪装，但敏锐的人还是可以透视到原貌。虽然小说语言很容易受作者性格的影响，成功的小说家，还是让笔下人物说着各自的命运。但“三流作家”(吴尔芙最喜欢称她看不上的为“三流作家”)笔下的各方人马，却全说着同一唱腔。我常想，如果我不幸被这样的作家引述，我一定会跳出来说：“作家先生，请还我本来的真性格吧！”吴尔芙是个高明的大作家，我甚至觉得她不适合读小说，她的火眼金睛看穿别人太多的不足与造作。在现实生活中，这么敏锐的人活得很精彩但也很寂寞。众人皆醉唯我独醒，是一种有快感又挺虚幻的人生。

　　-有灵感就一下子跳上浪尖

　　吴尔芙是个天才型的女作家，看不上甚至无法忍受“三流作家”的不自觉作态，而这又是天才必有的反应定律。但一来到真正的大师面前，天才却又是谦卑的：“只有语言大师的脑子才能这样文思如涌，平庸的小作家是万万做不到的。譬如我，虽然深感莎剧语言丰富，可要把自己的感受表达出来，脑子里的词语，就贫乏之极，搜肠刮肚找出来的，也不听我驾驭，只好眼巴巴看着它们刚冒出来又逃回去了。”能把名作家的优缺点评得那么淋漓尽致的吴尔芙，竟把自己说得这么无能。有实力的人，才能这样自信地谦卑。这谦卑更源自她对完美开展的天才的景仰与折服。

　　阅读要有足够的判断力，才能做到既读出生动又富有启发的效应，你还要进一步指出哪里失败，哪里成功；哪里写得好，哪里写得不好。

　　读吴尔芙最大的乐趣是，她对人对事的多重思考，会让你也边读她边思考自己。在她奔放自由的文字里，我看到她心灵的深邃与浅显之处，也看到她的虚妄与仁爱气息，这一切既是她也是我们自己。

　　她和其他具有罕见才能的大作家一样，他们的经验之谈，能帮助我们理清缠绕在头脑里的一团团模糊概念。而要他们真能帮得上我们，却还是取决于我们是否有领悟力，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别人的高明，否则就是轻浮盲目地崇拜名家与权威。

　　吴尔芙说，只有当作家有了坚定的信念，才能用自己的语言构筑起一片神奇的领地，才能把短暂的人生提升到永恒的高度。

　　我们活在一个普遍缺乏信念的当代世界，写作要写出神采已越来越困难。在浑浑噩噩、疲惫冷漠的环境中写作，你一定得超越这种社会特质，才能有坚定的信念去构筑一个让你活得更有智慧的精神家园。

　　而她又不会把一个观点翻来覆去地说个没完。她不相信“人生观”之类的东西，也不喜欢打哑谜似的小说。喜欢明明白白，有灵感就一下子跳上浪尖。

　　-段段句句意味深长

　　吴尔芙和乔哀思、普鲁斯特、福克纳被誉为“四大意识流小说家”，她的读书随笔却写得明明白白，不装腔作势，不故弄玄虚，无拘无束。这也说明，真正的大作家都不可能把自己囚禁于单一一种什么流派之中。他们的创作小说都是容量无限巨大，风格与题材多种多样，并各具特色的个性化作品，可一回到家常如随笔日记，就像情人或母亲那样可爱可亲。另一方面，读吴尔芙对名家名作的批评，觉得很享受又很有指导性与启发性，她那些臆想不到的解读，像在天上拨开云雾，丰富和升华了原作的内涵，也让作品中的错失无处可逃地呈现在荆棘的丛林中。她写读书随笔并不是为了指导读者，我个人却因之获益匪浅。她边看书边跟我们谈读书心得，她的读书心得像话家常。作为女性读者，我甚至觉得是女人之间的闲聊。看似随意，段段句句都意味深长。

　　她个性鲜明，不会慷慨激昂地想匡定这个充斥着俗气、卑劣、愚蠢行为的世界。吴尔芙就是吴尔芙，她不会像一些作家天真幼稚地以为凭一支笔，就可以消除社会弊端，改变世界。这根本就不可能，就连作家自己的恶习也没法消除，因为世界本来就是这样，人性本来就难改变。世界不可能由作家去改变，作家可以启迪有悟性的读者，让他们慢慢深化自己的思想。平平常常的事物一进入吴尔芙笔下，就变得不平凡。一段段一页页的文字与思想流动不息，闪烁不停。

　　不怨恨，不哀诉，不恐惧，不愤怒，不说教，在吴尔芙的视野里，好像没有什么是想不通的。女人应该读吴尔芙，她让我们看到女性的天赋；男人也应读吴尔芙，她让男人看到这个才情高高飞扬的女人，用一种和他全然不同的方式在生活与思考，这会让男人获得创造灵感。她说：“在大部分的史载中，女人就是无名氏。”又说；“身为女人，我的国家是全世界。”

　　-使吴尔芙激情的是生活

　　吴尔芙最崇拜现实主义大师托尔斯泰。她说，在托尔斯泰笔下，生活像一朵朵盛开的鲜花，然而在这些鲜花的花芯里，却总有这样一只蝎子蛰伏着——“我们为什么要生活？”

　　使托尔斯泰着迷的，就是生活本身。使吴尔芙激情的，也是生活。吴尔芙说，无论你怎样描述生活，都不会比生活本身更加曲折离奇；或者说，无论你把生活表现得怎样混乱，怎样不合理，都不会比生活本身更加混乱，更加不合理。生活一进入大作家的视野，连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两个小人物的琐碎对话，都可以变得富有深意，甚至让这么一次对话成为两人一生中最难忘的一刻。吴尔芙有非常敏锐的感受能力，在她笔下，小事的意义一点也不小。她不仅能把被人遗忘的东西重新发掘出来，还能让我们反省，为什么我们要把它们遗忘。没有广阔的视野，惊人的智慧，深刻的思想，丰富的人性知识，以及敏捷的文思和如神的妙笔，能成就这一片教人深深陶醉的文学领地吗？

　　读完吴尔芙的读书随笔的感觉，就像她对最成功的随笔的评价，那就是读完后，“像告别一个知心朋友，虽一时分手，却终身难忘。”

　　恼人的雨，因为她而变得十分纤巧，有谁能用这样小巧的女红，编织出这样纤巧的雨？我想起了康明思著名的句子：“没有人，甚至是那雨，有这么小的手。”

　　(摘自新加坡《联合早报》 文/方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