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柳笛和泥哨

　　儿时贪玩，没钱买玩具，便自己做，玩起来更有乐趣更快活。春天的芦苇发芽了，才三寸长，小心地抽出青翠的嫩芽，放嘴里：呜呜——响了，笑意爬上了眉梢。下两场春雨，麦子拔节，掐一段轻轻嚼两下，吹，唧唧——像小鸟的啁啾。麦子黄了，那种攀附在麦秸上的野豌豆荚才响呢，剥了种子，掐去一小段：唏唏——合上唇：哔哔——麦田里几个孩子一起吹，像妇女在吵架。一朵小小巧巧的晚饭花，紫红的，搁嘴边：嘘——声音小了点？再来一朵，两支喇叭齐鸣。

　　那时也真会玩，随便一棵青草，也能弄出声响，找一份快乐。冬天没有这些材料了，扳一截枯苇，一头斜削过去，切口插了一点黄苇叶作膜，鼓一鼓腮帮子，嘟嘟嘟——又能吹出一份好心情。小弟弟叫着笑着，扑过来抢。

　　还是喜欢柳笛，清明时候，桃花红菜花黄，大白鹅嘎嘎嘎地在清水河里欢唱，杨柳树无比温柔地在水边招摇，用它修长的手去逗恋爱的游鱼……孩子们不解风情，折下一枝柳条，左扭右扭，再把扭好的柳条两手各捏一头，轻轻一抽，柳皮与柳棍便分了家。先将闪着白光泛着汁液的柳棍送嘴里抿了抿，享受一番那汁液苦中透甜的味道，这才开始做柳笛。不用剪刀，三下两下用指甲掐断柳条，捋下一头脆薄的皮，柳笛便做成了。长的，吹出来的调子低沉浑厚；短的，则要清脆尖细得多。有时，还可挖上几只眼，如正宗的笛子，可吹出多种旋律的曲子。这是最让人得意的，骑上牛背，信口乱吹，天真无邪的笑声混着莫名其妙的调子，一直退隐到夕阳里去……

　　更有意思的是泥哨，动听清亮，像高空里的苍鹰在啸，把人的心吹得像一只风筝，可以飞上蓝天。我们不会做泥哨，多是春节时从贩子手里买的。泥哨通过一根笛发音，这根俗称叫子的笛是插在捏成各种造型的泥坯上的。样式有鸡有狗有羊有鸟，更多的是大闹天宫、老鼠偷油之类孩子们喜爱的造型。泥坯上涂以白底或黑底，然后彩绘，勾画之时，艺人们手上往往要挟三四根蘸有不同颜色的笔管，拳臂挥动间，一个形神兼备的小玩意儿便成了。上面还带有明显的飞白笔痕。色彩不是大红就是大绿或大黄，艺人们从不将两种色彩调配掺和。这是后来我在电视片中看到的介绍民间艺人绘制泥人、挂虎时知道的。

　　泥哨上面插有两三根染得红红绿绿的鸡毛，吹叫子时鼻息便能将其翕动，真是好玩又能听响，还能制动。从年初一到十五，卖泥哨的小贩走街串巷，手里举个草把，草把扎在水管粗的竹子上，上面花花绿绿插的全是泥哨，看得人真是高兴。小贩从不吆喝，吆喝的是他嘴里的哨子和他手里红红绿绿的鸡毛。孩子们一会儿就能围成一圈，很快各人手里都有了爱物，脸上带着笑容，三三两两渐渐散了去。于是这些孩子风风火火，踏着步子，吹着泥哨，东家进西家出，你鸣一声他念一句，有伴奏有口白，真是快乐无比！念的多是本地的顺口溜，事隔多年记不清了，快乐还在我心里，却说不出。

　　后来读周作人的散文，知道在绍兴一带，泥哨是被叫作“吹嘟嘟”的，还有一首儿童诗：门前迎会闹哄哄，耍货年年样式同，买得纸鸡吹嘟嘟，木头斗虎竹蟠龙。从前以为泥哨是穷孩子的玩具，想不到南北孩童贫富子弟都那样喜欢它。

　　(摘自香港《大公报》 文/朱秀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