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名:《聚敛的迷思:唐代财经技术官僚雏形的出现与文化政治》
作者:卢建荣
出版社:五南图书出版
出版日期:2009/11/22
内容介绍:
文人传统的低税理想,遇上了财政告急的国家需求。
创造税收是富有创意的财税政策,还是扰民的横征暴敛?
中国帝制长达二千二百年,此期间社会最大的组织体非官僚体系莫属,由文官所组成,听命于作为国家领袖的帝王。帝王在理论上要拍版定案国家的大政方针,但实际上,他要靠文官集团的文官头(宰相)、或是私人幕僚长来为他出主意、拟旨。倘若皇帝有所坚持,而宰相所率领的文官集团又与皇帝不同意见,就陷入皇权与官僚体系的冲突深渊。冲突的结果必未皇权一定赢,多半情形是双方互有胜负。
中国官僚体系的组织本质从秦、汉帝国创造以来就是通才型的,不料运行到唐代时,会往一个局部性专业性方向转折。这是国家/君主为了一时财政上需求,乃拔擢、并重用财经技术官僚所产生的历史现象。唐代财经技术官僚所凭借的财经学术专业资源,来自战国时期的各国治术以及西汉帝国的经验,包括《管子.轻重篇》、《史记.平准书》及《塩铁论》这三个理财文本。但这个财政学知识到了此时,有些管用,有些早已不管用。因此就产生创新的空间,但也遭遇阻力。
这个阻力是一个文化价值理念丛。这个理念丛有其积极面,也有其消极面。在积极面上,它不允许横征暴敛型的理财家;但它的消极面却是,在不分青红皂白的情况下,连有创意的财政政策也被无情地打压成横征暴敛一族。在唐代中晚期,当商业产能逐渐窜升,达到国家总生产力的一定比重时,仍然不许开拓商税这一税源,这就与横征暴敛理财家这个混世魔王的为害社会没有两样了。
但终究专业技术官僚还是不为通才型官僚体系所容,并搞得内部烈火焚天,百多年来稳定不下来。皇权因素、官僚体系自主性因素、财政学升级版因素,以及控扼理财的文化价值因素等,全部纠结在一块,因而谱出了财经技术官僚雏型出现与文化政治这幕历史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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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三月.扬州
公元八○一年(贞元十七年),六十七岁的杜佑在完成他生平大着:《通典》之后若干时日,便打算献给皇帝李适。这部大书将会是中国史上第一部通史性的文化史,涵盖时间约三千年,从唐尧时代写起,写到他活的八世纪八○年代。这一天,杜佑端坐在办公厅的桌案前,桌案上有个奏本平铺其上,只见杜佑举笔沉思,奏本上仍然墨汁饱饱的第一行字是:“进通典表”。不久杜佑落笔不曾中断,从表明著述目的是“将施有政,用乂邦家”,到结尾部分写说:“固不足发挥大猷,但微臣竭愚尽虑”、“庶明鄙志所之”等语都纷纷出笼,一篇上皇帝李适的奏本就完成了。杜佑呼了一口气才搁笔,并起身走到一落木箱子前面。这一落木箱子共有五十个之多,占了大半个厅堂。杜佑用右手抚摸在他胸前的一只木箱,并将箱盖掀起,里面装的正是他花费三十六载岁月心血的一部分,即《通典.食货典》,共计一十二卷,是整部书的头前部分,如此安排是基于他认为经济是文化的基础这一理念。再加上他的政治生涯多在财经官职的历练,因而他对经济有比常人更强烈的感受。他彷佛闻到当年他书写此部分的墨香。
这时一阵橐橐的脚步声自远而近,倏地就传进厅堂,他知道那是他副手行军司马王锷要来处理搬运五十箱书的事。他一思及此便转身返视站在厅堂门边的王锷,并对他说:
“如何?汴河水深够这次航队行动吗?”
“禀报帅爷,泗州探子回报,今春雨水足,汴河可航行漕船。”王锷回答说。
唐代的节度使被下属尊称为连帅,王锷在口语上称“帅爷”是当时官场习惯,毫不足奇。可是以王锷与杜佑的关系,他是客气了一点。这是王锷真心诚意崇敬杜佑的方式,杜佑只好由他。倒是杜佑,这里需要介绍一下。杜佑这时正身任淮南节度使,并兼盐铁转运使。这两个使府都坐落在扬州城的子城内。扬州别说是当时唐帝国最繁荣的商业城市,它更是举世闻名的国际大商港,其地位有如今天美国的纽约。淮南府设在这里,正见出它控遏着这个国际大商港。八世纪中的帝国经济重心已隐然非淮南和江南这个长江三角洲莫属,淮南府更身负保护帝国经济重心的大责重任。再说盐铁转运使府自从在内战(755-763)设置以来,便掌控帝国一半的钱物。从此以后帝国的财政机构分化成在都城长安的户部、和在扬州城内扬子院的盐铁转运使府。帝国中央税收有九百五十万贯钱由户部负责征收,九百万贯钱由扬子院统筹包办。户部的钱来自征收全国三百一十万农户所得,扬子院则因专卖盐、铁两项重大民生物资而获利。还有,扬子院握有运河航行和管理的职权,辖下有一支运输船队,负责督运江南物资前往关中的首都。每年长安需要粮食两百万石,端赖扬子院船队能忠实执行任务。其实扬子院用今天的话讲,应该称作经济部.盐铁专卖总局和交通部这两个部会的联合办公室,如此一来,户部则单纯就是财政部了。另外,淮南节度使府用今天话说应叫淮南军管区,这类军管区在内战(755-763)结束后则有几十个之多,遍布全国,军管区的实力大、小不一,随辖下人口和军队多寡而定。淮南府应是一级大军管区,地位相当特殊。
杜佑五十三岁(787)来到扬州履任军府和盐铁转运使府这两机构的主管,至今已快届满十四年,他这时并不知道他还有两年光景才离职入调中央相职。至于方才王锷讲的汴河水位,指的是汴州经宋州、宿州(按:这时尚不叫宿州),以迄泗州的一段运河,其水位受制于雨季和旱季,而有所深浅,当旱季之时是不利于运输大宗物资和人员的。这是杜佑要问明此番航程的迟速决定于汴河水位之浅深也。
“那就叫人把书运走,不得有误。”杜佑下令说。
“属下听令,必不负所托。”王锷躬身回答毕,并转身欲走。
“慢着,”杜佑说:“船货大约几时可抵京师?”
王锷思索一下下回答说:“若沿途气候不变,按理四旬可抵京师。”四旬是四十天,从扬州至京师花费四十天,算是快的。
杜佑颔首,示意王锷自行其是,莫要管他是否在现场观看。王锷依旧没离去,仍在杜佑身边不远处,随时注意杜佑的举动。
不久五十只书箱全装上牛车之后,杜佑着人备轿要亲眼目睹《通典》套书装船的过程。杜佑原本不需如此,但感情上驱策他非如此作不可。运书的牛车紧随在杜佑坐轿之后亦步亦趋,轿子之前有十数字衙役鸣锣开道。牛车之后有由王锷指挥的一小队侍卫亲兵护卫。一行人就从扬州城内的衙城直奔罗城外码头区。这一趟路非走十里长街不可。十里长街是罗城贯穿南北的交通孔道,街道两旁商店林立,游人如织,是骚人墨客咏赞的扬州景致。坐在轿中的杜佑不时摩挲手边的《通典.食货典》,原来杜佑随身携一只书箱,正是装纳这十二卷的书箱。
这十二卷前十卷内容包括如下经济内容:田制、赋税、户口、丁中、钱币、漕运、盐铁,以及与造户籍册相关的地方基层组织,杜佑简称为“乡党”。第十一、十二两卷则在讲一些理财的非常手段,诸如鬻爵、榷酤、算缗、杂税、平准(附均输),以及轻重(按:即用货币手段操纵物价)。每一项目,他都从陶唐时代讲起,讲到他活的唐代。唐代部分多能讲到玄宗朝,但有些部分讲得更挨近当朝皇帝李适的建中年间(780-783)。这有如在讲建中年间之前中国三千年经济通史。这十二卷基本上是平铺直叙,间载抄录典籍的一些重要发言,但有两处以论的形式的出现,一在卷七讲完历代中丁问题之后来个长篇大论,另一在卷十二讲完历代轻重术之后也来个长篇大论。这两篇论文都有一个中心思想贯串其中,那就是低税理想或低税主义。
(摘自台湾《联合报》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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