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海。

　　这是日本伊豆半岛的海面。

　　我住在一个叫做汤川的温泉旅店，这是一幢依海而筑的八层小楼。

　　伊豆因温泉而闻名，日本作家川端康成在这里写下了传世之作《伊豆的舞女》。这是一篇并不长的短篇小说，作品描述一个年轻的学生追随巡回演出的艺人，穿梭于伊豆的汤岛、长冈、汤野、汤川的温泉旅店之间，邂逅舞女薰子，产生的若即若离，雾朦缥缈的爱恋之情。

　　此刻，我身临其境，品味这眼前的一切。川端笔下写到伊豆秋色之海：秋空分外澄澈，海天相连之处，烟霞散彩，恍如一派春色。

　　我的眼前正是一派春色之海。清晨，毫无声息地降落到海水的波褶之中。

　　荡泛着碎碎的亮点。一只瘦小的海燕，像闪电掠过了天空。然后在右侧不远处的山喦之上盘旋。山喦不高，亮目的绿色裹纏其间，爆裂出层层春意。山的窝湾内群居着一些船只。海面上却有一艘孤独的船。小海燕翻飞而下，旋即在正前方的远处消失。

　　那里有一个小岛。

　　海，似乎睡意未消，舒缓而深沉地呼吸着。偶尔，溅起的浪花，像少女闪动的眼睛。

　　这使我想起川端描绘的舞女薰子的眼睛，他写道：她那双娇媚闪动着的、亮晶晶、又大又黑的眼珠，是她全身最美的地方。然而，美丽的舞女是一个柔弱的群体，或者说，是一群柔弱的生命。川端笔下有这样一段令人心酸的文字：“途中，每个村庄的入口处都竖立着一块牌子：乞丐、巡回演出艺人禁止进村！”

　　展目这寂静纯蓝的晨海，可以看得很远。人的目光，可以吞下大海。但，人在海里是渺小的。同样，这舞女在人生的大海里也是渺小的。但，人总要活下去。舞女的目光也能吞下大海。

　　海上虽然依旧没有一点儿风，然而，海涌已能明显见到，这海涌来自海的深处，平滑的海面在徐缓地晃动，好似仰面朝天的赤裸少女。姣美、纤细光着的身子若隐若现。恍惚见到了川端描绘的舞女入浴图：她赤条条的一丝不挂。洁白的裸体，修长的双腿，站在那里宛如一株小梧桐。这柔弱而美丽的生命不甘沉沦，巡回演出辗转在一个又一个村镇，她们不顾辛劳与歧视，倒还觉得“作为旅途中的故乡，它飘荡着一种令人爱恋的气氛。”这小女子的气度与心境，像清晨碧亮的海水荡涤着我的心。

　　这时，海天之间显现出一抹淡红黄的亮光，那里是太阳。太阳还没有露面。

　　山嵒顶上青白的曙色一片。大海翻涌起来，岸石上有了白雪似的浪花。不知什么时候，那只瘦小的海燕已栖息在涌浪翻滚的海面上了。(张锦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