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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数十年收集家族史和村史:为了消失的村庄

2012年09月25日 13:04 来源:解放日报 参与互动(0)

1955年莘光合作社干部受奖留念

  莘光村(大队)西李生产队妇女在轧稻场地上

  李锦祺老人翻看莘光村老照片

  蒋迪雯 摄

  本报记者 林环

  你的祖父是谁?祖父的祖父是谁?

  你摇头了。

  那么,已然消失的村庄里的老邻居叫什么名字,他或她的祖父是谁,祖父的祖父又是谁?

  你更加觉得陌生了吧。

  而19岁那年,一个守望西瓜田的夏夜,李锦祺听着村里可能是“最老最有文化的老人”耐心历数各家祖辈,听得入神,从此开始了历时数十年的家族史和村史收集整理工作。

  至今,昔日的瓜田已变为沪闵路隧道北面的绿化带;在闵行区莘光村土生土长的他,68岁了。

  “我想做些能留下来的东西,等我们这些老人走了,一代代年轻人还能找到、想到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祖祖辈辈。”李锦祺说,“一个人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是多么可悲。”

  在闵行建区20周年之际,在农村城市化进程之中,他义务整理的莘光村史料专著《莘光记忆》、《乡魂》与《晚霞》等已完成。

  在经济快速发展、社会深刻变革的今天,越来越多普通人开始书写家族史,以看清自己从何而来。

  李锦祺,只是中国当下民间修史者的一员。

  他与他们,提供了观察变迁的独特视角。

  【引子】乡关何处

  李锦祺为村写了史,还记下许多有趣的“之最”、“第一”:女拖拉机手第一人、任赤脚医生时间最长者、农村大学生第一人、私人造楼房第一家、交通死亡事故第一人、养儿子最有作为的第一人……

  不过,他的村庄已不复存在。

  1992年,闵行建区,区政府设在莘庄镇。当年,莘庄镇东区开发,莘光村在内。

  这是—条急速的城市化发展道路:征农田、填沟渠、拆旧屋……20年来,往日的上海县和老闵行区,成了今天有着大虹桥、大紫竹、大浦江三大功能区的上海中心城区拓展区。

  1994年,李锦祺所在的西李队先期动迁,搬进水清二村,就在如今的闵行区政府所在地附近。

  莘光村(大队)建有十个生产队,西李生产队为其一。另一生产队马家塘,李锦祺也有专项记录:马家塘又名葱家塘,几乎家家户户都在自留田上种葱,香葱、夏葱、白头葱、红头葱,不同季节种植不同的葱,“上世纪80年代有人调查,马家塘有83名农民踏自行车,每天早上天亮前去上海的市场出售蔬菜和葱。”

  这种建制稳定了约40年,直至撤队、撤村。本世纪初,莘光生产大队最终撤队,改制为莘光实业(股份)公司,管理村里留下的企业;最后一批动迁农民也乔迁新居。莘光村迈入了城市化进程,莘光人实现了祖祖辈辈当“城里人”的梦想。

  所谓西李,顾名思义,西边姓李村庄。李锦祺至今珍藏着西李的老照片:壮劳力摇船到河中捻泥,妇女们在轧稻场上忙碌……曾经的麦浪稻田、老屋旧舍,如今均被交通要道与现代楼群所取代。

  当然,这个“消”而不“失”的村庄,只涉及一段时期内中国的一处地方,但其飞速变化的模样,却无疑显露了当下中国变革的普遍特征。

  一 为村而写,是为了“寻找‘根’的印记”

  上海1949年解放之前,国民党军队溃退之时——“5月13日,国民党部队烧毁莘光11个村宅,民房702间,受害农民177户”。

  以上出自《莘光记忆》中的《莘光大事记》。

  李锦祺说,据记载,他的曾祖父写好的李氏家谱就在那次火光冲天中化为灰烬。

  西李队原有62户,一户姓孙,一户姓瞿,其余60户均姓李。据李锦祺所能走访到的最老的老人的回忆和推算,于1790年左右,李廷佑一家从浦东三林塘搬来,是西李李家最初源头。李锦祺为第十代。

  “莘光村的事事、件件、形象都在逐渐淡忘。正如莘光村的祖先二三百年前从浦东三林塘和松江地区搬迁过来,谁先搬迁,何时搬迁,现在只有民间传说,无从查考。”李锦祺说,为后人留一个莘光村的真实的影子,为了不被淡忘,是他着手整理村史的初衷。

  漫长的收集整理过程中,最难的环节是《莘光大事记》。比如,“1949年7月24日,12级强台风在莘庄地区过境,风雨刮了3天3夜”;当年“10月,上海市政府组织的支持福建东台服务队 (由几百人组成),乘火车沿沪杭铁路,经过莘光阙家塘,遭受敌机扫射,死亡4人”。这些资料从哪来?“台风是从档案馆查来的;敌机扫射是听老人说的。”李锦祺答。

  2002年,即将退休的他先将西李村史整理完,给60多户西李人家每户赠送一份。此后开始整理其它队的历史,常常写到深夜。

  2004年,莘光村史的初稿完成。之后五易其稿。每次修改,不会电脑打字的他都重新誊抄。由于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村史,他与业内人士商榷后定名为“记忆”。

  2009年10月,《莘光记忆》打印本出炉。封面是他请友人画的: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下,有位老人在讲故事给孩童听。翻开第一页——“庆祝我们伟大的祖国六十华诞”;“请予长期保存,永远留念。为怀念我们的祖先,寻找我们‘根’的印记。”

  1959年8月 沪闵路建成通车,成为上海市最长的沥青公路,极大地方便了莘光的百姓。

  1962年9月 全公社家家户户都装上了电灯,实现了点灯不用油的愿望。

  1969年2月 大队保健室改为合作医疗站,大队保健员改名为赤脚医生。莘庄公社在市郊区率先实行合作医疗制度。

  1990年 自来水公司给莘光每户农民接通自来水。

  2005年4月 莘光实业公司第一次分红,每人农龄一年70元。

  ——摘自《莘光大事记》

  二 为村民而写,是为了“千万不要忘记我们的过去”

  “一本能追思、思念我们已故亲人、先辈、祖先的书。千万不要忘记我们的过去。”这是《乡魂》卷首之语。

  比死亡更可怕的,或许是亡者仿佛从未存在过人世。李锦祺跑了不知多少次派出所与档案馆,一个个人物、一点点资料地攒出了这本近百页厚的《乡魂》,记录了从1950年1月1日到2009年12月31日这60年内去世的927位莘光村人:每位逝者都被记下姓名、出生年月、死亡日期及家庭关系,部分附照片,谓为 “亡者备忘录”。2010年之后的,他还在继续整理。

  “以前村里有个传统习惯,家中有亡人,要为亡人做一块灵牌,写上亡灵的名字、出生时间、死亡日期。在两块夹板中写上亡者的父母及其妻(夫)、子女名字。”李锦祺告诉记者。

  他有本详细的出借记录,显示着村里有些老人向他借阅过《乡魂》,为的是查一查几乎淡忘的先祖和故人。去年夏天,一位82岁的老人委托他查 “祖上和父母的情况”,因为那老人只知早逝的父亲是上门女婿,母亲人称“阿妹”,“阿妹的两任丈夫亡后,借来一条船,将眼盲的母亲和两任丈夫的4个子女,摇到了第三任丈夫家……”

  近年,李锦祺开始为村民“立传”:选了不到10人,由对方口述生平,他来整理。

  如在某些行业有所成就者,包括一位“国家建筑企业中的老法师”,“是家中三兄弟之中的老二,少年时代读了几年私塾,头脑灵活,手脚勤快……从1952年7月23日起,为国家的工矿企业盖了许多的房子”;

  又如在某些领域创纪录者,包括“莘光首位百岁寿星刘世英”,“1941年当时26岁的丈夫患上一种急性毛病,无钱治,当时农村又流传封建迷信,认为中了邪,耽误了治疗期而身亡”。今年8月,1912年出生的刘世英,在家中安然去世,将莘光的长寿纪录定格在了100岁。

  《乡魂》里还有一些统计图表,包括“莘光人的历年平均寿命”。李锦祺说,他常与三两村里好友一同探望长寿老人,喝杯清茶,交流谈心。他还写了一篇《从28.4到76》的分析文章——“原莘光村经历了半个世纪翻天覆地的变化,农村合作医疗的推广、养老院的大力建设、各类助老项目的开展,比如高龄老人还能拿到额外营养补贴,都为农村老人的长寿提供了可靠保障。60年内莘光人的平均寿命,从28.4岁提高到76岁。”

  据《闵行报》记载,莘光派出所做过统计,辖区内的高龄老人90%是“莘光村人”。

  解放前,莘光村农民大部分吃的是糠菜半年粮,种出来的粮食除了交租、交税,所剩不多,所以常吃“薄粥汤”、“麦头饭”、“糠塌饼”等。还有一些人家吃饭是“两头盼”,也就是一天只吃两顿。饭吃不饱,又缺医少药。本地区只有两位郎中,用草药、偏方治病,而且农民生病往往更喜欢烧香拜佛,请道士念经驱邪。有一户人家生了13名小孩,只活下来3名。

  ——摘自《从28.4到76》

  三 为生怕消逝的村风而写

  为何尤为关注长寿老人?记者问。

  关心老人,这是莘光人的特点吧。李锦祺答。

  他颇引以为豪的是,西李人比其它村庄人更重视文化学习,宅风更淳,吵闹更少。还有西李人在10个队中的双胞胎最多,有男孪生、女孪生、龙凤胎,还有双胞胎又传双胞胎,这也是他以为很值得一提的西李特点。

  在他整理的汇集口述录的莘光史料《晚霞》中,有一篇西李生产队原副队长顾桃英的口述回忆,说的就是西李关怀老人的故事——正值上世纪60年代的困难时期,一位七旬老人独居,邻居与生产队干部时常看望,老人解手时帮他扶上痰盂,老人离世后还帮他烧热水擦身、换干净衣服、守灵至天亮。

  “不过近年来,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淡薄了许多。西李人的叫人也马虎了许多。”李锦祺对此耿耿于怀。他在家里办起小型的“图书馆”,向村民出借杂志和传记、小说类书籍。他还自制成册了 “莘光村居民通讯录”,每户人家的家庭住址都抄写得工工整整。

  然而,“根”或“过去”,真的已被淡忘了吗?

  西李人叫人比人家重。公公是公公,婆婆是婆婆,叫人一本正经。如果有一个晚辈不尊重长辈(包括同辈的哥哥),在旁听见的长辈就会出来加以教育,要错者纠正叫法,尊重长辈,否则要告诉他父母,以示惩罚。一般晚辈都能知错即改,这是西李特点。

  ——摘自《莘光记忆》的首篇文《忆故居西李》

  【待续】写的意义“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凸显”

  李锦祺说,由他整理村史,是“历史的安排”。

  他的确有着独到优势:贫农、初中文化,自称为“当时农村的有文化新农民”,上世纪60至80年代相继担任西李队会计、莘光大队总会计多年。

  当记者问他,一共访问了多少人?他摇头。

  一百人?不止不止。

  两百人?没统计过。

  他对村史、家族史的收集整理,显然只是出于一种朴素的愿望:为了不被忘却。

  他的同路人、身为“莘光人”的赵明刚,前后共历时30年,收集完成了莘光村赵家塘两百多年来的族谱。赵与李同龄。他的担忧与李极相似:等老人都走了,村庄历史怕是无人知晓了。

  在村史整理过程中李锦祺所求教的业内人士,即曾为《上海通志》副总纂的王孝俭。王孝俭告诉记者,民间自发修史的热潮在清代江南曾经兴起,当时仅上海就有由秀才无偿整理的村镇志好几十部,具存史、资治、教化的功能,而今的民间修史更多是社会形态变迁的记录,是一种关于寻根的朴素而真切的表达,并可为后世修正史搜集积累资料。

  “我将来走了,一定会把村史留给孩子。虽然我不能强迫后代留下多少深刻印象,但我会力所能及地让他传承,让他不要丢了这份记忆,不管他愿不愿意、喜不喜欢。”一位当过莘光村干部的58岁的“莘光人”对记者说。

  同样位于闵行区的虹桥镇井亭村村民委员会,自编出版了一本《井亭村志》,始编于2006年下半年,完成于2010年5月。其“序言”记载:“近年来,农村经济快速增长,城市化进程迅速推进,地域地貌、组成结构等发生了巨大变化,‘井亭村’这个熟悉和亲切的名字也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历史。因此,如果不赶紧把井亭村的历史记录下来,往后井亭村在我们的下几代人心中就会成为空白,我们无法向他们交代。”

  同样位于闵行区的原莘庄公社下属生产队褚家塘,这个不复存在的村庄也由褚家塘人褚半农撰写了《褚家塘志》,2010年12月出版。“尽早、尽快为消失或将要消失的村庄留存历史,记录下的不仅是某个村庄聚落的历史与现状的反映、变化的进程,它既可为人们了解社会多提供一份素材,更可为将来的历史学家、社会学家等保存今天看来十分常见,将来可能罕见或空缺的基层社会日常生活的资料,它的意义和价值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凸显。”褚半农写道。

【编辑:刘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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