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格吉勒图案再审 受害者母亲至今不知女儿遇害 (3)
参与互动(0)18年来,尚爱云变了一个模样,骨瘦如柴,一张脸都瘪了下去,整个人感觉绷得很紧。她说,白天吃不进饭,晚上睡不着觉,一沾枕头就开始想儿子。西药、蒙药都试过不见效,最近又开始熬中药。72岁的李三仁,得过几次大病,牙齿几乎掉光。
尚爱云说,“真凶”出现后的9年最难熬:“前9年的疼,像是突然间给我心里扎了一把刀;这9 年,是慢刀子割我的心,一片一片削着。真是活得太艰难了……”说着说着,她整个人由哽咽到啜泣,眼圈红了起来。
今年年初,内蒙古高院领导曾向他们透露,“就今年,快了”。尚爱云称,他们老两口每天都以分秒计算,期盼第二天能有奇迹出现:“这个事情他一天给我解决不了,我就要一天追着去问。”
2005年以来,新华社记者汤计等人一直关注着案件进展。汤计先后通过五篇内参,呼吁跨省区异地再审“呼格案”。最后一篇内参发出后,引起中央和最高人民法院的重视,最高法从内蒙古调阅了“呼格案”的案卷,对案件直接予以关注。
汤计分析,此类冤案发生的根源在于当时政治凌驾于法律之上,全国“严打”成了政治运动,而“从重从快”的口号恰与基本法律程序相违。
被害人家属不知另有“真凶”
呼格吉勒图案出现最新进展的消息,也传到了案件被害女青年的老家——乌兰察布兴和县西部一处僻远农村。人心再次被搅动。
自案发至今的18年,受害人家属的情况外界无从知晓。走近这个家庭后,北青报记者发现,他们对呼格吉勒图案件的峰回路转、几度波折全然不知情。他们的讯息,还停留在18年前——“人(被)崩了”。
18年来,这个家庭只是对杨某的母亲,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一个秘密。邻居李金厚介绍,杨父79岁,杨母76岁,两人育有四子两女,遇害的是二女儿。但杨母至今不知道小女儿已遇害,家人扯了一个谎,称她在饭店打工时跟人跑了。
李金厚很同情杨家的遭遇。他称,村里人谁也不敢当面提这个事。只要一提,杨父拄着拐杖的手就会抖,整个人含混不清地呜呜哭。
赶来邻居家的受害人哥哥杨建国(化名)告诉北青报记者,当年不敢把这一消息告诉母亲,怕她承受不住。为此,妹妹的骨灰都不敢带回老家埋葬,而是留在了呼和浩特,由他父亲负责全程处理。
杨建国妻子记得婆婆常念叨这个已经不在人世的女儿,她在旁不敢言语。看电视剧里一个被拐26年的女人获救后找回老家,老人就呜呜地哭:“这么多年了,她怎么还不回来?连个电话也不打,她也不想我。”一次,老太太还曾拿出二女儿留在家里的一双短棉靴,刚想把脚伸进去,被公公看到,一把夺下。
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的,还有大女儿杨彩英(化名),她坦言,这些年都不敢回老家,就怕被老母亲问起妹妹的情况。以前母亲总问她:“现在交通方便了,你说老二咋还不回来?”
已经愈合的伤口慢慢被时间抚平,如今却又被挑开。“国家判他,还能判差了?”杨建国试探性地问,对这则新消息明显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很多村里人已经从电视上得知这一消息。李金厚说,他连看了两晚新闻,得知“那个18岁的后生是被冤枉了,人家本来是去报案的”。但杨建国对此事并不知情,邻居当面告知呼格吉勒图的情况,他一脸木然,只是提到妹妹当年的遭遇时,这位寡言的农民双手捂脸、揉搓眼睛,粗实的指关节压在眼眶两侧。
长期居住在呼和浩特的杨彩英,近来确实零星听到一些说法。想起妹妹的遭遇,她的高血压又犯了,头晕耳鸣,一连躺在家里休息了两三天。“这么多年了,刚松了口气,又……”她在电话中坦言,“案子对也好错也好,跟我们都没有关系。”
杨彩英进一步解释称,没有任何部门联系过她们,家人对案子办理情况一无所知,也没主动去问过。当时都沉浸在悲痛中,甚至连法院的大门也未曾去过,也没追究过任何人的责任,包括妹妹上班的饭店,所以,“我们也不愿意再关注这个事情。”
听闻赵志红2005年落网后供认了“4·9“案,杨彩英突然回想起一件让她“很生气”的插曲。她记得那是2006年,两名自称法院的人找到她单位,问她妹妹是否有留下遗物,尤其是有无耳环等物。
这两名工作人员隔几天就来询问一次,杨彩英追问个中缘由,对方只说“不能告诉你”。受害人家属连知情权都没有?这把她气得够呛,后来还病了很久。
在杨家兄妹看来,妹妹已经遇害,无法复生,再提其他已无意义。“他(赵志红)要是凶手,肯定要受到法律制裁。”杨彩英说,她相信法律能给妹妹一个公道。
每个冤案都是一场悲剧
今年清明节前,尚爱云夫妇用砖块将呼格吉勒图的孤坟围了起来。附近荒地成为城建渣土的堆积处,他们担心儿子的安息地被当成无主坟墓掩埋或毁掉。
最近这几年,老两口到儿子坟前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李三仁说,岁数大了,去一次痛苦一次,身体实在承受不住了。更多时候,由呼格吉勒图大哥、弟弟去坟前“瞅瞅”。
多年来,他们从未见过当年的办案民警,只是听闻部分人得到升迁,心情复杂。“我们不会见他。”李三仁语气平静又决绝。
“别人的清白都还了,就我们还要等。”11月8日下午,他几次叹气,这似乎成为释放压力的一种习惯。与记者交谈时,尚爱云也常如此。
即使经历诸多艰辛,在叙述过往时,这对夫妻仍是言语平和、态度理性。在他们身上,看不到那种绝望之后的偏激与尊严顿失。
李三仁的表现尤为明显。尚爱云说到委屈处会哭诉自己的极端想法,她承认对当年办案的司法人员持一定看法甚至有恨,不解他们为何那么草率地断送了一个18岁孩子的性命;敦厚的李三仁则喜欢就事论事,把案情细节、疑点逐一点出来。
前些年,他买来一本名为《刑事错案与七种证据》的法学论著,仔细研读。书里夹着一张张写满字的泛黄纸片,是他参照书中案例对儿子案件作出的分析。其中一张纸上写着:“怎么能证明呼格指缝的血型就是死者的血型?”
通过收集的一起起冤案报道,李三仁的“心得”有点凄凉:“哪个家庭遇到这个(冤案),都是一个悲剧,这个家庭都会痛苦一生。你看冤案平反的报道,哪还有一个完善的家庭?有哪一个家庭是欢天喜地的?”但他很快又回归惯有的温和,“相信以后法律更完善,冤案会越来越少。” 记者 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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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格吉勒图案进入再审程序
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昨日宣布,经过呼格吉勒图案的申诉审查,认为本案符合重新审判条件,决定再审。
1996年,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毛纺厂年仅18周岁的职工呼格吉勒图被认定为“4·9”毛纺厂女厕女尸案凶手。案发61天后,法院判决呼格吉勒图死刑并立即执行。2005年,内蒙古系列强奸杀人案凶手赵志红落网,其交代的数起案件中就包括“4·9”毛纺厂女厕女尸案,从而引发媒体和社会对呼格吉勒图案的广泛关注。
据了解,20日上午,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立案庭庭长暴巴图代表高院向呼格吉勒图的父母送达了再审决定书。内蒙古自治区高院新闻发言人李生晨表示,人民法院将会本着对当事人负责、对事实负责、对法律负责的精神,严格依法公正审理此案。由于原审被告人呼格吉勒图已经死亡,根据《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本案的再审将实行不开庭审理,采取书面审理方式。(新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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