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码山东曲阜新政：从“马上就办”到“请人找茬”

　　自2011年开始，曲阜陆续推出多项地方新政，吸引全国目光。

　　从“马上就办”，到第一书记“1+1”，再到今年的“群众最不满意十件事”评选……连续两年来，曲阜的地方改革举措，都入选全国优秀地方新政。

　　剖析这些成功的新政案例时，曲阜市委书记李长胜表示，创新不是为了搞“政绩”、树“形象”，不是别出心裁、虚张声势、弄虚作假——他甚至坦言，始创于2011年的“马上就办”，也经历了一个由误解误读到充分认可、由冷嘲热议到鼎力支持的过程。

　　为保障这些新政落地和执行，曲阜还成立了独立的督查考核委员会，并建立了群众监督批评党委政府的工作机制，让普通民众真正享有“在不满意选项打钩的权利”。

　　在这些地方新政的刺激下，2012年，曲阜获得济宁市科学发展综合考核第一名，经济发展、基层党建、纪检监察、精神文明、民生民意等单项考核均列济宁市第一。2013年，曲阜的各项工作也得到了社会各界的认可，省内外近100个考察团先后到曲阜参观指导。“单独看曲阜的多项新政，很多都似曾相识，但是为什么没有像曲阜这样发挥影响，产生作用？”国家行政学院教授、公共行政教研室主任竹立家认为，这与曲阜制度联动和制度组合的创新有很大关系。“地方如何搞新政？曲阜从制度联动和制度组合创新方面破题，走在了全国前列，也是一个突破。”

　　竹立家认为，在新的发展时期、新的发展阶段，群众路线如何走，曲阜给出了一个答案，那就是，让干部沉下去，而且是要沉到底。

　　今年10月19日，在第四届全国地方新政论坛上，曲阜经验和模式得到了与会专家的首肯，被认为是践行群众路线的具体化、常态化、长效化，正是当前“我们特别需要的”，是“可复制、可借鉴、可推广”的。记者冀强     11月13日，在曲阜一家快捷酒店做维修工的宫同银，发现当地开发区有两条路不好走，“渣土车、砂石车横行，一路坑洼”。编辑好长长的手机短信后，他摁下了发送键，收信人是曲阜副市长林长运。几分钟后，对方回复信息：收到，我们正在治理。在37岁的宫同银看来，曲阜施行“马上就办”政策两年多、出台一系列地方新政后，这种普通人与政府领导间直接而有效的对话，正变得越来越常态。

　　“马上就办”风波

　　2011年2月，网名“指尖痛”的曲阜市民宮涛，在当地市政府一间房门上，发现挂有“马上就办办公室”的牌子。出于好奇，他将用手机拍下的照片发到了网络中。

　　照片在互联网中引起的巨大反响，超乎这位职业医生的想象，更多人带着不解和嘲讽，开始议论“马上就办”。很快，曲阜被卷入舆论中心。

　　时隔一年之后，倡导这一政策的曲阜市委书记李长胜坦言，马上就办办公室的设立，经历了一个由误解误读到充分认可、由冷嘲热议到鼎力支持的过程。

　　2010年底，李长胜从济宁嘉祥前往曲阜履新。上任之初，他就感受到了曲阜深厚文化与并不发达经济的反差，调研之后，他认为曲阜的经济发展与其拥有的多种优势并不匹配。调研之后，李长胜感觉“上上下下好像都普遍沉浸在优越感中，产生了某种惰性，尤其是机关沉疴顽疾成为了严重制约地方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因素。”

　　2011年初，李长胜决定从机关干部作风着手进行改革，在各单位挂牌设立的“马上就办办公室”。在不增加人员、不增加编制、不增加经费的前提下，该办公室组成人员均从单位现有人员中抽调2—3人集中办公，办公室主任由单位主要负责人兼任，明确一名副职担任办公室副主任，主持办公室日常工作。“所谓的马上就办，不是马上就办完，而是马上启动办事程序，能办的马上办好，不能办的解释清楚，有法定时限的在最短时限内办结。”李长胜解释说。在他看来，这是一种降低行政惰性、提高政府公信力的督察政治。

　　根据曲阜市“马上就办”工作办法，一般问题应于3日内办结，最迟不超过7个工作日；　不能马上办结的事项，要拿出解决办法、给出办结时限。

　　为保证“马上就办”的效率，曲阜市随后下发了多项监督及考核措施，完善政策。据曲阜市监督考核委员会办公室主任郭益民介绍，“我们的各种监督结果还将计入各部门年度考核结果，各部门也会根据监督结果对有关人员进行奖惩；　已有不少干部因办事不力被通报、诫勉谈话甚至免职。不‘马上就办’,就会马上被‘办’!”

　　截至目前，曲阜市各部门单位共设立“马上就办办公室”101个，这些“马上就办办公室”实行首接负责的办理机制，对于本单位职责范围内的承办事项，立即启动办理程序；职责范围外或涉及多个部门的问题，则应协调督促其他部门的“马上就办办公室”办理相关事项或牵头解决有关问题。据统计，目前已累计办结各类事项超过1.2万件，群众满意率超过96%。

　　如今，网友“指尖痛”已成为曲阜网络问政的常客，并且列席了地方两会。那部手机也成为曲阜群众路线教育展厅的陈列品。

　　草根直面“一把手”

　　和多数地方一样，曲阜以往每年也都会确定十件为民实事，作为年度工作重点。但随着“马上就办”制度的施行，曲阜以一种反向思维模式，由市民决定政府应该“马上就办”的实事，评选出“群众最不满意十件事”作为年度工作重点。

　　活跃于曲阜网络论坛的宋娟，至今记得第一次参加网络座谈会的情形。这个来自吉林白山的46岁女人心直口快，“那时觉得自己可‘虎’了，就是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心态，想去看看他们是不是作秀，还能整出什么花样来。”

　　座谈会的规格超乎到场十多名网友的想象：会议地点选在了市委会议室，除了市委书记李长胜主持外，另有多名政府职能部门一把手参加。

　　为了能让大家畅所欲言给政府“挑刺”，网友座位前的席签上，并未出现大家的真实姓名，而是以网名出现。而李长胜则向大家发放了印有自己手机号的联系卡，并告诉大家：“工作比较忙，打电话未必及时接，但短信一定回。”

　　而让宋娟触动最大的，则是座谈会的气氛。“开始大家都说话比较客气，很谨慎。”据她回忆，随着一些诸如路灯、卫生等零散小事现场提出，李长胜现场安排职能部门马上解决，参会网民的话匣子开始逐渐打开。直到接近次日凌晨，这场草根与地方“一把手”的对话才结束。“确定民生工程，群众不能被代表、被民主。”李长胜认为，群众不满意的事恰恰是执政的“软肋”，是政府工作真正的着力点。今年两会召开前，曲阜在全市开展了“群众最不满意十件事”征集活动，一改过去“民生十件事”由政府部门决策的老路子，转由群众发牢骚、谈问题。

　　网民座谈会仅仅是曲阜征集问题的办法之一。据介绍，为扩大征集面，曲阜市社情民意调查中心向电信部门随机调取了2000个固定电话号码和2000个移动电话号码，配备8名访问员、2名统计员在这4000个电话样本中随机展开调查访问。

　　经相关部门梳理归纳，最后选出的“群众最不满意十件事”，作为政府2013年工作的努力方向。这其中既包括医疗水平低服务质量差、城区交通秩序混乱等民生热点，也包括部分农村党支部书记素质低、一些部门服务差等难点，这与以往政府确定的问题有较大区别。

　　今年10月11日晚，李长胜如约与20多位网民举行第六次网民座谈会，听取他们对政府工作的意见和建议。网民们提出各种问题和建议，李长胜和曲阜市副市长李丽、10多位部门负责人一一现场作答。

　　2012年5月以来，先后有200多位曲阜网民与市委书记进行面对面座谈，就经济发展、城市建设、社会民生等问题提出意见和建议，各部门负责人现场受理相关问题。截至目前，这些网民累计提出民生类建议600多条，95%左右的网民意见都得到落实。

　　“在不满意选项打钩的权利”

　　今年10月19日，第四届全国地方新政论坛在曲阜市召开。

　　就在该论坛召开前不久，曲阜当地15个部门、3个街道办被登报公开通报批评，因为从今年的7月到9月间，这些部门在他们的网络问政平台上回复群众问题时，使用了类似“此事不在我们职责范围内”之类的语言。

　　上述答复在曲阜监察部门那里，被斥为毫无意义、不能解决问题的“神回复”。

　　之所以如此严苛，是因为曲阜建立了独立的监督考核委员会和群众监督评议团，给予了普通民众“在不满意选项打钩的权利”，保障群众监督批评政府机制运行。

　　提及一个月前曲阜“群众最不满意十件事”整改“考试”，曲阜市多个职能部门负责人一个劲儿感慨，全部现场评议、现场打分、现场唱票、现场排名，“压力相当相当大。”

　　记者了解到，今年10月10日，由曲阜市民、网民、志愿者等组成的50人群众监督评议团先后走访医院、企业，实地督办“群众最不满意十件事”的改善情况。实地走访后，各职能部门主要负责人上台进行三分钟的述职，随后台下的监督评议团成员开始投票打分。

　　虽然总体满意度较高，但总有排名。解决民间借贷管理混乱问题和解决“两抢一盗”和村霸、工程霸等黑恶实力猖獗问题分列后两位。打分成绩公布后，排名后两位的责任部门曲阜市金融办、曲阜市公安局相关负责人现场致歉，并表态抓紧整改。

　　曲阜市委书记李长胜说，年度完不成任务或者群众监督评议团评议为不满意的，将对部门单位一把手进行调整。

　　作为群众监督评议团成员之一，45岁的赵成伟笑言，自己“找茬、有啥说啥”的行动，给了当地教育部门很大压力：他主要盯着教育部门抓教育资源布局不合理、教师职称评聘和部分区域上学难问题。有时候，带着问题他就直奔当地教育局局长办公室，“直接说问题，他们也很配合，很快就出措施去应对。”

　　作为一名快捷酒店的维修工，37岁的宫同银则用直接与副市长对话的方式，行使着自己的群众监督权。11月13日，他发现当地开发区有两条路不好走，“渣土车、砂石车横行，一路坑洼”。编辑好长长的手机短信后，他将此情况反映给了曲阜副市长林长运。

　　几分钟后，对方回复信息：收到，我们正在治理。

　　宫同银对这种直接而有效的与市领导沟通效果表示满意，因为这样能让政府的服务职能变得更加高效。“上次发现曲阜高铁站附近有井盖缺失，厕所卫生也非常糟糕。给林市长发去短信后，第二天就得到了解决。如果问题不能得到解决，下次群众监督评议时，我就有在不满意选项打钩的权利。”（记者冀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