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顺

　　最近一连几位洋人同事庆祝六十周岁生日，几家欢喜几家愁。有的对荣升为“资深公民”不动声色，若无其事；有的却哀叹青春不再，声称度假时要去佛罗里达和鲨鱼亲密接触。我赶忙花言巧语，告诉他们美国人说“生命四十而始”，中国人则认为六十为一甲子，所以活满六十岁就代表画了一个完美的圆圈，接下来就是生命重新洗牌，宛如重生一般充满希望了。同事们被忽悠得半信半疑，我又卖力鼓吹孔夫子说的“六十而耳顺”的理论。可是相比起而立、不惑、知天命，六十岁的这个别称却不太好翻译。

　　六十耳顺，从字面上看可能有两层含义。一是做人成功，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到处听到的都是顺耳的话，没有逆耳之声。生活常识告诉我们，这样的理想情况至为罕见。孔子更是直截了当地把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人贬为没原则、无脊梁的“乡愿”。所以，第二层含义，说六十岁的人性格成熟，就是听到批评意见也能处之泰然，可能更为靠谱。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和社会接触，哪怕彼此之间没有利害冲突，也定然会遇到个性各异、“三观”有别的男女老少。看问题的角度既有差别，就会有不同意见发生。再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希望自己的生活蒸蒸日上，渴望获得他人的赞许甚至仰慕是人之常情。文人相轻、同行即冤家的例子古已有之。加上现代社会发展迅速，贫富差异加剧，城市化、全球化加快又引起普遍的浮躁。要想平心静气，完全摒弃攀比心理可不是容易事。

　　心理再不平衡，要是只是自己关起门来想想，那还无伤大雅。问题是“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家长里短，一开口就有是非。流言蜚语如滚雪球一样愈演愈烈，再荒诞不经，重复千遍就能成为“真理”。甚至有时候传言的缘起或许无伤大雅，传话人也未必有心作恶，可是一时的口舌之快带来的发展演变、结局后果就不是个人所能主宰的了。一念至此，就深觉“是非朝朝有，不听自然无”这句老话大有智慧。因为要做个清净人，不但要不传流言，还要不听流言。别人说什么，怎么说，我们无法掌控。可是自己听到什么，怎么解读，则可以自我调整。要达到耳顺的境界，其实不只是虚心接受他人意见，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还要耳朵根硬，自动过滤、屏蔽恶声恶语。

　　当代信息革命，和古人“小国寡民”、交通闭塞的生活状态已经有了天壤之别，信息在日常生活中难道不重要吗？当然不是。“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依然适用，谁也不能单凭一面之词作出正确判断。但是如今社会缺的不是信息，而是判断。新媒体既带来信息爆炸，也难免泥沙俱下，反倒让人无所适从。因此，孔子把耳顺的时间排到而立、不惑与知天命之后是有道理的。事业有成，脑子清楚，心胸开阔才能在听人说话时懂得甄别真伪，取舍自如，也才能真正成为成熟睿智的人。中国人说“不聋不哑，难做家翁”。对于流言恶语听而不闻，闻而不嗔，需要自信，需要智慧，也需要阅历。年轻时容易闹意气，不但因为血气方刚，没法忍气吞声，更因为自己见识浅薄，“自尊心”脆弱也。

　　张之洞说：“能忍耐终身受用，大学问安心吃亏”。唾面自干的境界可能不是每个人都能企及的，热血人士也会把这样的人讥评为全无真气的“缩头乌龟”，可是很多场合下，真的是“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有权保持沉默是一种幸福。

　　(摘编自香港《大公报》 文/冯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