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调的阿Q
鲁迅笔下的阿Q,原本是个没人瞧得起的“浑小子”,姓赵,在《百家姓》里排第一,可赵太爷却“给了他一个嘴巴”,反问,“你怎么会姓赵!你那里配姓赵!”这时的阿Q毫无地位可言,总是抬不起头来。但自从阿Q进过几次城,便明显地高调起来。
在天色将黑时,阿Q睡眼蒙眬地出现在未庄酒店门前,他走近柜台,从腰间伸出手来,满把是银的和铜的,在柜上一扔说,“现钱!打酒来!”穿的是新夹袄,看上去腰间还挂着一个大搭连,沉甸甸地将裤带坠成很弯很弯的弧线。明眼人一看,阿Q是在显富。阿Q似乎不太满意城里人,对邻居说,城里人将长凳称为条凳,煎鱼用葱丝,女人走路也扭得不很好。说这些时,并不是阿Q真的不满意,而是在炫耀自己的见识,一副自豪得意的样子。接下来,阿Q便夸耀起城里人的洋气,如未庄乡下人不过打三十二张的竹牌,只有庄上的假洋鬼子能够叉“麻酱”,可城里却连小乌龟子都叉得精熟。而假洋鬼子只要放在城里十几岁的小乌龟子手里,也就立刻是“小鬼见阎 王”。特别是吹到杀革命党,连说“好看”,并扬起右手照着伸长脖子听得出神的王胡后项窝上直劈下去道:“嚓!”惊得王胡电光石火似地赶紧缩头,无不悚然。阿Q曾经不是王胡的对手,常遭欺负,这个动作正是阿Q对王胡的一种报复,通常高调的人都会有这么一手。
阿Q为何会在长了点见识之后就如此地高调,我分析,一方面是可以满足他的虚荣心,毕竟,成为公众人物、让众人仰慕是一件让人十分愉快的事情,从古自今莫不如是,否则,而今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明星想方设法要引起人们的注意。阿Q高调地出现在未庄后,紧接着就开始销售他从城里弄来的绸裙和洋纱衫之类物品。但高调毕竟不是一件稳妥的 事,树大招风,很快,未庄人就对他起了疑心,“有一班闲人们却还要寻根究底的去探阿Q的底细”。结果,发现阿Q只是个“小脚色”,“不但不能上墙,并且不能进洞,只站在洞外接东西”,到此,阿Q的高调土崩瓦解,最终走上断头台。
从古至今,但凡在声名显赫之后就行为举止高调起来的人,无论是为官、经商抑或从艺,结果大都不太妙,因此,有个成语叫“皇帝话少”。翻遍历史书,历代皇帝中侃侃而谈的不多,不是他们不会说话,而是担心言多必失,给 人留下话把子。皇帝姑且如此,何况一介草民。倒是一些得志小人往往会处处显摆,高调得很。近日看到一则关于清代乾隆、嘉庆、道光三朝重臣曹振镛奉为圭臬的 处事原则,是“多磕头,少说话”。这位曹大人待人和气,从不摆官架子。宫里门多,每次与其他人一道进出时总是谦让一番,一副低三下四的样子,弄得别人无所适从。道光皇帝考试翰林,出一道题谁也不解。皇帝怒斥翰林不学无术,便问曹振镛懂不懂。他细看几遍,表示也不懂。实际上,他是装蠢,不愿得罪众翰林。还有一次早朝结束,道光皇帝留下曹振镛,悄悄问他鸡蛋多少钱一个?曹振镛立马明白,皇帝怀疑御膳房吃了回扣。曹振镛不愿因此与内务府的御膳房结怨,便干脆地回答:“不知道,臣胃口不好,消化不良,从不吃鸡蛋。”有人说曹振镛是滑头,写《一剪梅》词讽刺他。其实不尽然,在尔虞我诈的社会,如果事事高调非出麻烦不可。
实际上,曹振镛之所以能成为官场常青树,和其工作建树不无关系。他三次当学政,主持乡试、会试,都能尽心尽力,从不出错。曹振镛是盐商子弟,祖上 以盐业起家,有一批亲属是扬州盐商,世代享有特权。两江总督陶澍提出盐政改革,取消商盐垄断权,实行凡纳税皆可贩盐的盐票法。这一改革严重损害盐商利益, 也损害曹振镛亲属的利益,亲属纷纷向曹振镛投诉,可他却以“焉有饿死之宰相家?”一笑了之。能把祖传利益、家族利益撇在一边,支持盐政改革,古往今来是不多的。曹振镛的低调有明哲保身的意思,但凡事低调也不失为明智之举。
如今,低调做人处事者倒更像是一个另类,浮躁已成通病,人们大都在期盼着有朝一日出人头地,成为万人仰慕的偶像。连学者都不再甘于寂寞,更多地乐于抛头露面,做些伪学问,再难出现真正的隐士。
(摘编自香港《大公报》 文:肖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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