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西的声音

　　好作品都是时代的挽歌。林以亮写过，如果要说《大亨小传》(即《了不起的盖茨比》——编注)有什么重大的悲剧意义，应该是盖茨比为整个美国社会所出卖，而不是一双情侣的爱情不能如愿以偿。

　　盖茨比最近很红。新版电影带动，各种小说译本亦层出不穷。要真正贴近《大亨小传》这部1925年问世的名著，的确不能走捷径只看电影。别的不论，女主角黛西那黄金一样迷人的声音，在全书中至关重要，却非任何女演员所能拥有。

　　对黛西的出场，菲兹杰拉德巧妙地以视听觉交织或置换的手法来写。我读的是董桥赞赏的乔志高译本。正如有学者说，《大亨小传》的人物是一对一对设计的，黛西和贝克一起随故事叙述人尼克的视线，在纽约长岛东卵黛西家豪宅亮相：

　　“屋子里唯一纹风不动的东西是一张庞大的沙发榻，榻上供着两个年轻的女人，活像浮在停泊地面的大气球里。她们穿的都是一身白，衣裙被风吹得飘飘的，好像刚乘气球绕着房子外边飞了一圈回来似的。”

　　作者以寥寥几笔勾出一个举止戏剧化的贝克后，“我掉转头来，我的表妹开始用她那低低的、魅人的声音向我问话。她那种声音能够令人侧耳倾听，好像每句话都是一些抑扬顿挫的音符所组成，一经演奏就成绝响。她的脸庞美妙而带忧郁，五官漂亮，有明眸皓齿，也有两瓣热情的嘴唇，但追求过她的人说，最使人神魂颠 倒、难以忘怀的还是她说话的声音 ：是引吭高歌，也是喃喃私语——‘听啊！’声音暗示着，她刚做完一些欢欣鼓舞的事，而且别走，还有欢欣鼓舞的事在后头。”

　　全书首次描写黛西声音的这段文字绝妙。尼克也沉湎于黛西的声音。但这天籁般的声音却是盖茨比无比渴望的空气，他要的天和地。

　　盖茨比与黛西五年前在他军队驻地路易斯维尔热恋，这段往事于小说稍后处由尼克代为回溯，其中自然少不了对黛西声音的描述：

　　“她那天着了凉，嗓音较平时更沙哑、更娇美，一时盖茨比不胜感动”。生平第一次结识“大家闺秀”的平民小子，竟由黛西感冒后更诱人的声音“意味到金 钱怎样能够维护和保持青春的神秘，意味到一套一套华贵的衣装怎样能够使人清新脱俗，意味到黛西像一弯银月凛然高踞天空，藐视尘世间那群不断为生活搏斗的穷 人。”

　　错失了黛西的盖茨比把追回她当作人生目标。他买下长岛西卵的华厦，只因能望见对岸黛西家码头那盏通宵发光的绿灯。他聚集城中名流大开派对夜夜笙歌，只望某日能吸引梦中情人到来。当他在邻居尼克的小屋里终将见到阔别五年的恋人，黛西走近的脚步声竟让他紧张得逃出房间。

　　盖茨比和黛西重新相会后有一段，是在盖茨比的大宅：

　　“他拉着她的手。她低低向他耳边说了几个字，他听了忍不住转身向她，感情如潮水一样涌上来。我看最使他入迷的是黛西的声音——那一高一低的声浪和其中所含的热情——那是怎样梦想也想不出来的。她的声音是永恒之歌。”

　　有人说其实盖茨比并未完全被黛西的声音迷惑。某个酷热午后，黛西丈夫汤姆震惊地发现了妻子与盖茨比目不转睛对视的眼神，借故与黛西吵架后，尼克和盖茨比有如此对话：

　　“她说话的声音很不谨慎，”我说，“她的声音充满了——”我犹豫了一下。

　　“她的声音充满了钱。”他忽然替我说。

　　小说回到尼克的叙述：这话对了。我以前还没悟过来。充满了钱的声音——她说话的声音时高时低蕴藏着的无穷的吸引力也在于此，金钱叮当的歌声……高高供在白色的宫殿上，国王的女儿，黄金女郎……

　　对黛西声音的形容此处直指本质。但黄金般的声音，黄金般的梦想，正是盖茨比的一切。就在那个下午，盖茨比向汤姆摊牌，说黛西爱的是自己，汤姆怒揭盖茨比不可告人的发家史，回家路上心慌神乱的黛西驾车碾死了汤姆的情妇梅朵，同车的盖茨比毫不迟疑要为黛西顶包，并约定在家等她电话。但他再也没听到黛西的声音。当他焦虑地盼望她的来电，汤姆夫妇已匆忙避走外地。黛西的声音消失后，盖茨比的琼楼玉宇黯淡无光，似锦繁花凋谢殆尽，世界在一片静寂中急转直下，神话传奇般的盖茨比，被梅朵丈夫威尔逊一枪毙命。

　　小说究竟要表达什么？作家自己说：“《大亨小传》立基在‘幻象的破灭’上——正因这样的幻象，世界才如此鲜艳。”。

　　那是天真美国人昂扬的20年代。盖茨比和黛西丈夫汤姆都拥有财富，不同的是对金钱的想象力。如毛尖注意到：“小说中最耀眼的段落甚至不是描写盖茨比对黛西的爱，而是关于那些豪宅那些派对。”菲茨杰拉德要开天辟地把文学中长期分离的金钱和爱情统一起来，把物质主义提升到精神、信仰的高度。盖茨比的追求大于一个具体的黛西。作家借尼克之口说，盖茨比一定偶尔发现黛西不如他的梦想，“并不是怪她不够好，而是因为他自己的幻梦有无比的活力——已经远胜于她，胜过一切……”

　　当然盖茨比的梦碎了，他在云梯攀登的最后一步跌落。林以亮写过，如果要说《大亨小传》有什么重大悲剧意义，应该是盖茨比为整个美国社会所出卖，而非一双情侣的爱情不能如愿以偿。好作品都是时代的挽歌。这部被当今文学偶像春上村树膜拜了几十年的“几近完美的佳作”，也是一曲超越美国爵士时代的人类挽歌。

　　(摘编自新加坡《联合早报》 文：余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