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矗立的家园(图)

一到莫斯科,就想去看红场。谁料后来在莫斯科的四天时间里,天天乘车都要经过红场。
原以为红场很大,其实红场比我们的天安门广场要小得多。红场,是俄罗斯的象征。那里,有与俄罗斯所有重大历史政治事件有关的克里姆林宫,有色彩斑斓的圣瓦西里大教堂,有古老壮观的国家历史博物馆,有全俄最大的古姆百货商场,还有在红场中央最显著位置上的列宁墓。
一道铁栏杆挡在红场的中间,将拍照的人群远远隔开。朋友指着那座看上去并不起眼,由黑、红两色大理石与花岗石建成的石基座说,它的里面就是安放列宁遗体的地方。随着瞻仰列宁仪容的队伍,我走到了安全检查处。俄罗斯警察要求寄存所有的背包、照相机、摄影 机、手机,甚至小提袋。空着两只手,就没了旅游观光的意味。怀着一颗顶礼膜拜的心,我只好用眼睛去记录一切。
沿着列宁墓后与克里姆林宫墙之间的小路,我从斯大林、勃列日涅夫、捷尔仁斯基、布琼尼、伏罗希洛夫等12位前苏共最高领导人的墓前逐个走过。这些完全一样的方柱形墓碑,上端都是墓碑主人的半身雕像,棺盖上面刻着姓名与生卒年月,旁边斜放着两束红艳艳的康 乃馨。唯独没有赫鲁晓夫的墓碑。
从外面看,列宁墓是个上大下小的梯形建筑。墓体一半埋在地下,一半露出地面。墓的上层是检阅台,曾经见证历史上著名的1941年红场大阅兵。那天是11月7日,十月革命的纪念日。德军的飞机不停地对莫斯科进行空袭,斯大林就站在检阅台上。受阅部队数十万红军官兵雄赳赳、气昂昂地通过红场后,直接开赴前线同德军作战。后来,检阅台上站过赫鲁晓夫,站过勃列日涅夫,站过戈尔巴乔夫,也站过叶利钦,站过普京。
进入列宁墓,我恍如走进漆黑的夜晚。黑色大理石的天花,黑色大理石的墙壁,黑色大理石的台阶,幽幽的几盏小灯发出微弱的光线,引领我一步一步走向地下深处。转弯后豁然宽阔,所有的光线都聚集在一尘不染、清澈透明的水晶棺里,柔和而朦胧。我一眼望见无数次在电影里熟悉的列宁,仰面躺卧在铺有红色党旗和国旗上,脸色自然、平和,泛有光泽,彷佛睡着一样的安详。圆点的蝴蝶领结,黑色的西装,胸前佩戴着一枚红旗勋章。列宁的左手仍然习惯地微微握着,右手松开,生动得与面部表情和谐一致。
我怀着仰望、心存神圣和虔诚的敬意,脚步轻轻地围着列宁水晶棺走一圈。默默地向这位推翻沙皇统治,缔造了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苏联的伟人三鞠躬。用心灵的方式,献上自己的一份尊敬、一份动容、一份寂静••••••
近年来,围绕着列宁墓是否迁出红场的争论一直没有停过。1993年俄罗斯总统叶利钦下令撤销了列宁墓前的“全国第一岗”,将这个在苏联时代被人们誉为“全国第一岗”移到红场上的无名烈士墓。我想伴随着俄罗斯经济改革的成功,人们终将向列宁做出最后的告别。
移到无名烈士墓的“全国第一岗”,背后是克里姆林宫的红墙,面对亚历山大花园。两座玻璃岗亭置放于墓的两侧,亭前站着两名神情庄重的持枪哨兵。哨兵如同铁打钢铸一般,一动不动地为在反法西斯战争中牺牲的无名英雄守灵。随着克里姆林宫斯巴斯基钟楼下午五点 正钟声的敲响,哨兵就左手持步枪,双腿迈正步换岗。我静静地看完“全国第一岗”每小时一次换岗的全过程。
这是一座造型简洁明快的无名英雄墓,钢盔和军旗的青铜雕塑,摆放在深红色的大理石陵墓上。墓前凸型的五星状火炬喷发出焱焱火焰,据说从建成的那一刻燃烧到现在,从未熄灭。火炬前方青色大理石地面上篆刻的铭文:“你的名字无人知道,你的功勋永垂不朽”。苏联2700万人的牺牲,纳粹607个师的被歼,使无名烈士墓成为俄罗斯人永远引以自豪的圣地。外国领导人到访,都要到这里来献花。
在莫斯科,我最喜欢的不是夜晚去红场散步和听克里姆林宫钟声叮当响,也不是搭乘世界最奢侈的地铁系统,甚至不是恢弘大气的莫斯科大学,而是远在郊外的新圣女公墓。它让我震撼,它让我心潮澎湃,它是一个不可不去的地方。新圣女公墓不具有克里姆林宫的观赏 性,也不具有红场那样的象征意义,可它沉淀的是俄罗斯厚重的历史和文化。
傍依着莫斯科河的新圣女公墓,分为修道院和公墓两个部分。修道院是16世纪俄国的代表建筑,主建筑斯摩棱斯克教堂的5个“洋葱头”金顶,与红棕色的围墙相映生辉。彼得大帝的姐姐索非亚公主就在这里被囚禁并埋葬。一墙之隔的新圣女公墓,掩映在一片白桦林中,2万6千名对俄罗斯民族和历史发展起到推动作用的精英长眠于此。每个造型独特的墓碑和塑像,都向世人讲述着他们不同的生命故事。
谁如此霸气?由中国产的白色大理石、意大利产的蓝色马赛克、巴西产的红色斑岩构成的俄罗斯三色旗的墓碑,上面没有书写姓名与生平。普京对他的评价是:终结了前苏联,开创了新俄罗斯,历史会记住他,他就是俄罗斯联邦第一任总统叶利钦。
一半脸为白色,一半脸为黑色。唯独没有进入红场苏联最高领导人墓地的赫鲁晓夫一张脸孔,两种颜色。他一生的功过是非就这样深深地蕴涵在这截然分明的一白一黑之中,让世人任意论说和评判。
俄国散文之父果戈里的墓里没有属于自己的头颅,传说先是被他的“粉丝”收藏,后来又神秘丢失。或许让果戈里稍感安慰的是,他墓地的邻居是《变色龙》和《套中人》的作者契科夫。
“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对于我们只有一次。一个人的生命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的奥斯特洛夫斯基,墓碑雕像上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远方,《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影响了中国的几代人。以红色大理石为背景的马雅可夫斯基雕像,横眉冷对的目光,刻画出这位革命诗人鲜明的气质与性格。遗书中只想伴着母亲的法捷耶夫,现在墓碑雕像的下面却是五个《青年近卫军》。
深灰色大理石的卓娅雕像,再现了女英雄就义的最后时刻:她双手被缚在后面,褴褛的衣衫裸露出半边乳房,身体因痛苦而扭曲着。然而,她的头颅却高高地扬起,显示着生命的坚贞不屈!“死”本身是一种“矗立”,和生命一样有尊严,它巨大、唯一、盘重,凛然不 可冒犯。接着的那个下午,我什揦也不想,一直在想那个被德军杀害的女孩,想那篇《卓娅和舒拉的故事》。
行走在墓园里的林荫小道,密密的墓碑,就好像是走进了俄罗斯近现代历史的深处。秋日的阳光斑驳在墓碑上,朴素、祥和、安谧,唯一葳蕤的是草木,是静悄悄自个生长的野花。
凭借雕刻家与建筑师的设计,墓主的灵魂与墓碑的雕塑艺术巧妙结合,将一个原本寂静无声的世界,变成了展示生命价值与美好艺术的“露天雕塑博物馆”,变成了灵魂矗立的家园。
(摘编自香港《文汇报》 文:江扬)
>相关新闻:
>海外华文报摘精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