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屋与树妖文学及电影

　　究竟是老树侵占了老房子，还是老榕树的气根稳固了老屋残破的屋瓦墙壁。我想，大多数人宁愿相信，那是一首老树与老屋在岁月无情中，相互依靠，共生共存的生命之歌。

　　近晚时分，和游伴们来到坐落在台南市安平小镇古堡街，真的为眼前安平树屋的奇观而惊叹。

　　那百年老屋被几株比邻生长的老榕树盘根错节的缠绕，大树的气根攀附着老屋，穿透了老屋屋顶，穿过门墙，连水泥地也能扎根。眼看着枝繁叶茂的老榕树，一片片绿叶覆盖成屋瓦，气根如须沿枝干垂摆。那情景，称之为“树屋”真是名副其实。

　　安平树屋前身为1867年创建的德记洋行，做的是砂糖等大宗货物买卖。洋行关闭后，上世纪初期改为盐厂仓库，但后来随着台湾制盐工业的没落，仓库渐渐也就荒废了。

　　仓库荒废半个多世纪渐渐的残破斑驳，仓库边的老榕树却在岁月沧桑中，生命力越来越旺盛，枝干与气根愈长愈多，百年来，原属寄生的榕树不断上上下下盘踞着老房子，到了今天，斑斑驳驳的老屋几乎被榕树的枝枝叶叶遮蔽，覆盖了整个屋顶和地面。

　　安平树屋近年来被视作“地景艺术”开放给游人参观，树屋内还架设了空中栈道，游人可穿梭于树屋之间仔细观赏老树与老屋纠缠不清的景观。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走在树屋中，老感到一丝神秘气息。想象着黑夜里的树屋，是不是要更多几分阴森诡异，如此想着，突然有几分毛骨悚然。

　　此情此景教我联想起了徐克与程小东联手炮制的电影《倩女幽魂》。电影中的千年树妖树枝弯曲，枝藤似触手又像爪子般蔓延缭绕，树枝舞动时氛围尤其恐怖。影片女主人翁聂小倩的鬼魂由树妖姥姥所控制，树妖为了增强法力，补充精气，不断逼使聂小倩魅惑男人，再吸干男人的阳气。

　　徐克将《聊斋志异》里宁采臣与聂小倩的浪漫人鬼恋，打造成充满鬼魅色彩的奇幻影片。80年代的电影了，由张国荣与王祖贤扮演的书生宁采臣和女鬼聂小倩固然深入人心，可我相信许多观众和我一样，至今仍记住那树枝藤蔓盘根交错，树叶及枝干能舞动、扭动，千年树妖以枝蔓攻击人的恐怖镜头。

　　看了《倩女幽魂》之后，我后来找出了《聊斋志异》，特别细读了《聂小倩》这一章，想知道蒲松龄如何刻画其笔下的树妖。可小说只通过聂小倩的口吻告诉宁采臣，自己是“被妖物威胁”，蒲松龄并没有对妖物做更多的描绘。徐克在电影中加入的具有强烈视觉震撼效果的电影元素，将老树塑造成魑魅魍魉，也因为电影的关系，多年之后，树妖因为意象鲜明，成了观众对《倩女幽魂》的记忆之一。

　　在过去读过的古典文学之中，《西游记》倒是对树妖有所着笔，其中第64回“ 荆棘岭悟能努力 木仙庵三藏谈诗”写的正是树妖的故事。读过《西游记》的人不得不佩服吴承恩想象力之丰富，《西游记》里妖精形形色色，盘丝洞里那些想吃唐僧肉以求长生不老的蜘蛛精，可以从肚脐孔冒出蛛丝缠人，七个蜘蛛精道行再高，最终也全被美猴王一顿棍子打得稀烂。白骨精三次变身诱惑唐僧，同样是因为听说吃了唐僧肉能长生不老；冬烘的唐僧真假不辨，几乎为此丢了性命。幸亏都被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一一识破。

　　学生时代读《西游记》，觉得“木仙庵”这一章很特别，吴承恩在这一章所写树妖虽然还是妖精，却不像写蜘蛛精、白骨精那般打打杀杀，充满血雨腥风。几株生长在木仙庵的松树、柏树、桧树、杏树、丹枫等千年树妖虽然同样也把唐三藏掳过来，却没有要吃唐僧肉的意思。吴承恩笔下的树妖个个言谈清雅，极善吟诗， 他们慕名与心目中的圣僧谈诗论赋，谈玄论道，其中老杏树炼成的“杏仙”玉质娇姿，而又能文能诗，是《西游记》众多女妖中少见的具书卷气的一个。杏仙仰慕唐三藏，还有意与圣僧共谐连理。树妖们并不曾伤害唐三藏，可在孙悟空眼里，树妖终究还是妖怪，几个树妖结果在孙悟空和猪八戒的一顿大棍和钉钯下，打得“根下俱鲜血淋漓”。

　　华人民间传统信仰一贯相信树神是一方神灵，尤其是伐木业者，普遍存在祭祀树神，祈福求吉的习俗。而我相信，伐木业者对树神的祭拜是既衷心又带着敬畏的。

　　这时我想起了神话故事《天仙配》中修炼成正果的槐树精，那个为七仙女和董永做媒的槐树精爷爷，或许是文学作品中最可亲的树妖。

　　话扯远了，那天在安平树屋徘徊，心里想着的其实是，究竟是老树侵占了老房子，还是老榕树的气根稳固了老屋残破的屋瓦墙壁。我想，大多数人宁愿相信，那是一首老树与老屋在岁月无情中，相互依靠，共生共存的生命之歌。

　　(摘编自新加坡《联合早报》 文：张曦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