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上的木偶师

　　有时候，一个人就能支撑起一个小镇的精神，因为他拥有强大的灵魂。

　　几年前，我到美国南部的一个小镇看望朋友，她带我去一个更加偏僻的地方看木偶戏。我们在当天的报纸上看到木偶戏的消息，临时决定前往。

　　那时是寒冬，那天还下着毛毛雨，在昏暗的小路上开了很久，才找到非常不起眼的一栋小楼。打开破旧的门，发现里面座位不多，但坐满了脸上布满阳光的观众。瞬间，我的身体暖和起来，本来无所谓的态度，突然转变成对木偶戏的期待。

　　灯一暗，一位有胡子的老先生出来了，向观众行礼之后，躲到和他差不多大的木偶戏台后，开始操作他的木偶。虽然他的脸仍然露在戏台上面，我们很快地就被他用双手灵巧地操作着的木偶和情节吸引，全神贯注地看着木偶的舞台。刹那间，整栋楼都消失了，世界被装进木偶师手中的小方盒里。

　　第一部戏的主题是关于时间，完全没有对话。在步调缓慢的小镇，经常会有“时间较多”的错觉，实际上，时间不多也不少，只有被它牵制与否的区别。木偶师讲的故事是“时间的束缚”，主角是一个双手被绳索缠住的小丑。他非常努力地要解开绳索，却始终解不开，越是着急越是愤怒，就缠得越紧。他的身边有一个沙漏在计算时间，似乎意味着他必须在一定时间内解开绳索。这使他承受着巨大压力。

　　木偶师把沙漏倒过来倒过去，速度越来越快，小丑也越来越着急，越来越恼火。后来他终于挣脱绳索之后，得意地跳了几下，在兴奋中又被绳索缠住了。故事在他的挣扎中结束。

　　在时间近乎停顿小镇里，看到这样一个在都市里常见的疯狂事件，深深感到时间是幻觉，只有此时此刻是真实的。时间的流动是观念的塑造，被时间束缚就是被自己的头脑捆绑住。只有解开观念的架构才能从时间的绳索中挣脱出来。木偶师的叙述方式实在绝妙！

　　第二部戏的主题是关于生死；时间仍是重要的一个层面。故事说的是一位天使来接引一个鞋匠。鞋匠和天使都是木偶师亲自配的音。

　　鞋匠正在忙碌，听见背后有个声音说：“你的时间到了。”鞋匠马上回答：“什么时间？我没时间！”后来鞋匠发现是天使在叫他，便坦然地让他接走。但是他有点担心尚未完成的鞋，有童鞋、凉鞋、靴子……，他遗憾不能做好交给他的客户们。

　　鞋匠要求天使等一下，让他临走前把鞋子摆好，而且对每一双鞋说话、唱歌，告诉它们关于它们未来的主人的故事。过程中，他明白自己一直以来忙于生活忙得“没有时间”死，其实该休息的时候就要休息。

　　生命包含着生与死，人间的事情也没有“完成”与“未完成”的区别，一切都是过渡，没有终点。他和还没有做好的鞋也一一告别，把它们现在的面貌，也是完美的面貌，留给在世的人。

　　我彷佛在剧院里死去，跟着鞋匠到了天堂，走出剧场的时候觉得自己拥有了一个新的灵魂。

　　这位木偶师是个天使，他通过木偶戏来告诉我们，天堂就在这里，随时随地可以进入。(孙恺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