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转移数亿元资金潜逃”案回顾：潜逃8年终自首

图为“高山案”庭审现场。　　　　　　　　　　　　　　　　　　　　　(资料图片) 　

　　开栏语

　　站在一年的开端回顾过去的365天，我们自然希望重温那些美好和感动，但是很显然，种种违法之举、不法之事不在此列。然而，正如一粒水珠可以折射阳光，一个案件也能折射公平正义之光。更何况，在一些案件中，法、理、情的交融会让我们对法治有更深的感悟；庄严的法槌声会让我们有更多的警醒。

　　因此，站在2016年年首，我们有必要回顾2015年值得关注的案件。从今天起，《法制日报》案件版推出“2015备受关注案件回访”栏目，通过对一些案件当事人、办案人员的回访，让你从另一个角度体悟这些案件的不寻常之处。

　　“除了自己阅读金融学书籍，还教一些年轻服刑人员学习英语。”

　　做这番介绍的，是“高山案”被告人高山的辩护律师那业林，介绍的对象则是正在服刑的高山。

　　在接受《法制日报》记者回访时，那业林说，高山正在监狱中服刑。

　　2014年9月12日，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对“高山案”作出一审宣判。高山因犯挪用公款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5年。庭审结束后，高山对那业林说：“自己犯的错应该承担，服判不上诉。”

　　“高山案”一审宣判后，同案被告人李东哲等人提起上诉。

　　2015年2月13日，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对备受关注的某银行“高山案”进行二审公开宣判，依法裁定驳回李东哲等5名上诉人的上诉，维持一审法院对7名被告人作出的刑事判决。“高山案”审结。

　　兄弟孽缘

　　2004年12月30日，时任某银行哈尔滨河松街支行行长高山在哈尔滨太平国际机场登机，前往加拿大温哥华，准备与妻子李雪和女儿高山雪莲共度新年。

　　高山的同事这样描述：高山是个心细、周到、谦卑温和的“兄长型领导”。在出发前一周，他安排好了银行内部所有事宜，并向主管领导请了年假，购买了往返机票。

　　谁也没想到的是，高山刚到温哥华就接到了一个电话——好友李东哲也在前往加拿大的路上。高山顷刻瘫坐在沙发上。他知道，一切都完了，然后撕毁了返程机票。

　　几乎与此同时，在某银行河松街支行，高山“兄长领导”的亲和形象也瞬间崩塌。“行长高山一去不返，某银行近10亿元资金人间蒸发”的新闻在国内引起轰动。

　　高山的事情还要从1998年说起。

　　彼时，河松街支行还仅仅是某银行哈尔滨道里区支行下属的一个分理处，高山当时是这个分理处的主任。一心想在工作上有所作为的高山，每天工作之外忙于酒局应酬，目的是拉存款、揽储蓄。

　　一个偶然的机会，高山在一个饭局上结识了与自己同是1965年出生的商人李东哲。

　　李东哲当时在哈尔滨市的政商圈小有名气，人脉极广。与高山相识后，李东哲认为高山很踏实，讲义气，开始利用自己的关系大力帮助高山揽储。不久，一些政府部门将自己单位的账户设立在这个小小的分理处。高山的业绩一度占据了这个支行的半壁江山。

　　李东哲是高山提高业绩的主要牵线人，尽管李东哲给予高山大力帮助，却从未提过任何条件，也不求回报。

　　直到有一天，感恩戴德的高山找到了报恩机会，因为李东哲向他提出了第一个要求，希望申请一些贷款用于资本运作。

　　投桃报李

　　高山知道，李东哲提出的贷款申请，对于当时的分理处来说过于困难，因为分理处根本不具备审批贷款的权限。

　　最后，在高山、李东哲二人的商议下，确定了李东哲继续负责揽储、高山负责让李东哲“借用”账户上大量资金操作运转的方案。

　　此后，李东哲通过行贿等方式先后将包括东北高速集团、黑龙江社保局等26家单位的单位账户开设在高山管理的银行机构。而李东哲利用高山挪用给他的28亿元人民币在全国各地撒网式的购进资产、开办公司。

　　李东哲名下控制着“世纪绿洲”系列公司，业务涉及汽车销售、地产、医药、广告传媒等，在北京、成都、深圳、三亚、东莞、哈尔滨等经济发达城市拥有数十家公司及其分支机构，总资产达20多亿元。

　　当时，为了让大储户到高山所在的银行建户存款，李东哲可谓大下“血本”，甚至数次用拉杆箱装满钱进行“攻关”。

　　2001年5月，李东哲找到时任东北高速董事长张晓光，要求东北高速在高山所在的银行开户存款，张晓光应李东哲要求开设两个账户并陆续存入资金。

　　2001年7月，李东哲为“感谢”张晓光并为让其继续增加存款额度，指派其手下在北京市昆仑饭店外向其行贿500万元。当时，李东哲用拉杆箱装满了钱，让人给张某送到酒店。2003年年初，李东哲再次指使其公司工作人员在吉林省长春市香格里拉饭店向张晓光行贿200万元。

　　2004年12月，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工作人员来到高山所在的银行准备查封涉案单位东北高速集团的账户时，高山一再拖延，同时提醒李东哲及其弟弟李东虎设法阻挠，并立即拆东墙补西墙将挪用东北高速集团的账户资金补全。李东哲曾试图向吉林省高院工作人员行贿，未果后于2004年12月31日乘飞机前往加拿大。

　　因此，高山在接到李东哲的电话时，知道一切都已经晚了。

　　那业林告诉《法制日报》记者，当时，高山仍然可以通过银行内部的操作手段帮助李东哲、李东虎兄弟填补上这笔钱，他没再出手的原因是，觉得自己已经多次帮了李东哲，报恩也已经够了，如果继续下去，面对的将是一个“无底洞”。

　　如履薄冰

　　“高山转移数亿元资金潜逃”的消息在国内轰动一时。2005年，相关消息时常见诸报端，对高山几人如何转移、隐匿资金的手段众说纷纭。

　　不过，由于主要犯罪嫌疑人高山、李东哲、李东虎等人没有到案，真相直到8年后才被公之于众。

　　高山逃到加拿大后如惊弓之鸟，他没有跟妻女住在一起。

　　他深居简出，名下没有财产、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存款，全家共用一个邮箱，家里唯一的轿车是蓝色马自达；他偶尔会去一家路德派教堂做做礼拜；他没有对外交往，除了在一个社区学校学习英文；在学校填写“将来准备从事何种职业”这个问题时，高山写道——“当翻译”。

　　即使跟家人住在一起后，高山仍然小心翼翼。由于他登记的住址实际上从来不去住，监控其行踪的加拿大警方发现，高山不得不从实际住址步行20分钟去登记住址取一封信。

　　李东哲、李东虎兄弟的国外生活也拮据不堪。

　　“由于没有合法身份，甚至连电脑网络都不能正常使用。”那业林告诉记者，在加拿大时，李东哲仍然经常找高山，并多次希望在高山的协助下上网发电子邮件，或者利用高山的地址向国内寄信。这些信件中包括向曾经行贿过的官员进行敲诈、勒索。

　　如果不是发生在2006年10月的一场车祸，高山大概不会如此快地重回公众视野。　

　　一名华裔男子所驾蓝色马自达轿车与另一辆汽车发生碰撞。赶到现场的警察发现这名男子并非车主本人，于是要求他提供个人资料，包括姓名和家庭住址。

　　此人正是高山。这是他第一次对官方报告了真实住址。高山逃亡加拿大后与政府机构有案可查的第一次正式接触，始于这次车祸。

　　2011年7月，李东虎回国向警方投案自首。2012年1月，李东哲从加拿大回国投案自首。2012年8月，潜逃加拿大近8年的高山也最终从加拿大回国自首。

　　偷梁换柱

　　2013年9月29日、30日，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审理了李东哲、李东虎、高山等7名被告人票据诈骗、挪用公款、合同诈骗、敲诈勒索、行贿、单位行贿、贩卖毒品、容留他人吸毒一案。

　　公诉机关指控：2000年至2004年间，李东哲、李东虎、高山伙同袁瑛、张立滨以非法手段占用26家存款单位存款276笔，共计人民币28亿余元，造成6家存款单位实际损失人民币8亿余元。李东哲、李东虎所控制的5家车行累计贷款总额人民币8亿元，造成实际损失人民币2亿余元。李东哲、李东虎、藏利伟、蒋月仙敲诈勒索公私财物，数额特别巨大。李东哲为公司谋取不正当利益，给予国家工作人员以财物，情节特别严重。藏利伟贩卖毒品数量较大，并容留他人吸食毒品。本案票据诈骗犯罪、合同诈骗犯罪、敲诈勒索犯罪均系共同犯罪，李东哲、李东虎、藏利伟均系主犯，袁瑛、张立滨、蒋月仙均系从犯。敲诈勒索的部分犯罪系未遂。李东哲、李东虎、藏利伟犯数罪，均应数罪并罚。

　　高山对起诉书指控的罪名没有异议。

　　“我大约2000年以前和李东哲相识，只知道李东哲是一名商人，他有很多公司，挺有实力的那种。当时我只是分理处的主任，按照银行内部的规定，我有一定额度的揽储任务。认识李东哲后，我向他提出过是否可以帮忙拉存款，他答应了。随后又带我见识过他的公司，介绍过很多有实力的高官和企业的董事长，其中就包括东北高速集团的董事长张晓光。我觉得李东哲很有能耐，他也确实帮助我，给我介绍了很多大客户，而且开始是不求任何回报。”高山说。

　　公诉人问他：后来你为什么帮助李东哲挪用资金？

　　高山说有三个原因：第一，我确实很想把业绩做上去，李东哲给予了我很大帮助；第二我很信任他，非常信任；第三，李东哲向我承诺过他不会占用存款，只是暂用。

　　公诉人追问：你们是如何实施犯罪行为的？

　　高山回答：刚开始时李东哲是不求回报的，后来有一次跟我提出想贷款，我说分理处并没有审批贷款的资格。李东哲又提出，能不能将他朋友存在银行的资金暂时用一下。我就给他讲了银行的工作流程，像企业这样的大储户会存在银行一份预留印鉴。然后，我开始帮助他将预留印鉴偷出来，用信封封好后交给李东哲的弟弟李东虎，李东虎将印鉴给他们公司的张立滨，张立滨很快就私刻出印鉴上面的企业名章、财务章和法人名章。他们制作出假的预留印鉴交给我，我再存到银行里，这样李东哲的公司就可以任意地转移储户的资金挪为己用。

　　高山说，涉案的26家企业和单位都是河松街支行的大储户，基本上都是李东哲介绍过来的。他们这些企业来银行办理业务都是他亲自接待，然后他定期计算好利息，再将做好的假对账单交由他的司机上门服务。“这么做就是为了规避银行的业务窗口，要不然我们的事情就会败露”。

　　隐秘作案

　　法庭上，公诉人问高山：李东哲找到的这些揽储单位会给予一定的好处，你知道吗？

　　高山回答：开始我不知道，那些事都是李东哲自己在做，我没参与过。后来，我听说李东哲会给他们一些回报，比如哈尔滨市一家公司，返给他们一些现金奖励，他们就作为自己的“小金库”了。李东哲这么做的原因也是因为自己有利益，但他每次转移资金赚钱后都会及时归还，如果有的单位突然提取资金的话，我也会帮助他拆东墙补西墙。

　　“坦白说，我在国外的这几年生活得并不好，精神压力非常大，我走了以后很多媒体说我卷款潜逃、说我是贪官，我想回来把事情说清楚，也应该是画上句号的时候了。”高山在法庭上陈述说。

　　起诉书中指控，李东哲在潜逃加拿大期间，曾多次向国内邮寄信件给蒋月仙，再由蒋月仙交给李东哲曾经的司机藏利伟和李东虎，让其将带有恐吓、威胁性质的书信送给曾经给予其帮助的哈尔滨某公司财务负责人赵云立、东北高速投资部经理李百川等人，敲诈勒索数百万元。

　　公诉人对李东虎进行询问时得知，赵云立看到李东哲的信件，先后共给了他200万元。

　　“但那是我哥向他们借的，我当时也打了借条，约定一年之后归还。”李东虎表示，李百川收到信后也给了他120万元，他为李百川打了一个320万元的收条，因为之前李百川还给过一次200万元。

　　而李东哲在接受询问时表示，他确实在加拿大写信向一些官员要过钱，但那些都是曾经在国内一起投资开公司的钱，“我听说这些公司现在发展不错，我想先要回来点，因为现在等着用钱”。

　　起诉书中对于李东哲的指控罪名共有五项，包括票据诈骗犯罪、合同诈骗犯罪、敲诈勒索、行贿以及单位行贿。

　　李东哲对此表示异议，称其行为不应属于票据诈骗，应该是和高山一样属于挪用公款；敲诈勒索也不存在，只是索要自己欠款；行贿也不能接受，行贿的目的都是为了公司发展，所以应属于单位行贿。

　　接受公诉人询问时，李东哲表示，与高山结识后，他确实利用自己的人际关系答应了帮助高山揽储的请求，其中包括黑龙江省电信公司、黑龙江省社保局、哈尔滨市电信公司、东北高速集团等26家单位或企业。

　　公诉人问：转移储户存款的想法是谁提出来的？

　　李东哲说：高山提出来的，我只是向高山提出过贷款的要求，高山说自己的银行级别不够，没有贷款的权限，但是可以违规操作转移资金。我对银行的业务流程并不懂，而且我也不负责管理公司的财务，所以都是高山操作。

　　李东哲还说，高山是个极为小心谨慎的人，自己和高山之间的合作都是高度保密的事，他和高山之间一般的事情都是用专用的电话号码联系，重要的事情从来不在电话里说，所以弟弟李东虎对他们之间的事情并不了解。

　　服判认罪

　　2014年9月12日，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以被告人李东哲犯票据诈骗罪、合同诈骗罪、敲诈勒索罪、行贿罪、单位行贿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被告人李东虎犯票据诈骗罪、合同诈骗罪、敲诈勒索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25年。被告人高山犯挪用公款罪，判处有期徒刑15年。其余4名被告人分别被判处相应有期徒刑。

　　记者了解到，宣判后，被告人高山、蒋月仙服判，不上诉；被告人李东哲、李东虎、藏利伟、袁瑛、张立滨不服，上诉至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2015年2月13日，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理认为，一审判决认定各上诉人、被告人犯罪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充分，定罪准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有关规定，维持一审判决。

　　如今的高山早已经服刑，从多方面因素考虑，那业林觉得不便透露高山服刑的监狱。

　　那业林说，他去监狱会见过几次高山，他在服刑过程中，每天就是在监狱里读一些金融类的书籍，给一些年轻服刑人员上外语课。

　　“高山出狱时该是六十耳顺之年，相信曾经的错误会是他终身的教训。”那业林说。　□记者 张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