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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校园惨案调查:家长说报名受阻 校方称从未听过

2014年09月15日 17:14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参与互动(0)
湖北校园惨案调查:家长说报名受阻校方称从未听过
    9月1日,郧西县东方小学发生伤人事件当晚,学校门口聚集着群众和值守的安全人员。摄影/郝同前
    9月2日,郧西县东方小学,一名志愿者老师在给事件发生所在班级的学生们上心理课。摄影/郝同前

  湖北校园惨案调查

  家长说学生多次报名受阻,校方却说从未听到过类似汇报。这起校园血案的真相究竟是什么?谴责举刀刺向无辜者行为的同时,这起惨案也拷问着当地有关部门努力调查事件真相的决心,以及全社会对待教育的责任心。

  9月1日,中国各地中小学生开学日。

  湖北郧西县东方小学却迎来了一起校园惨案。

  上午十点半,郧西县东方小学,陈严富掏出藏在书包里的水果刀,刺向了五(2)班数学老师刘红青和坐在教室第一排的学生。最终,1名教师、3名学生死亡,5名学生受伤。陈严富本人跳楼身亡。

  陈严富的女儿陈雨本应是五(2)班的学生,陈家人表示,陈雨连续3天到学校报名都没有成功。而东方小学和郧西县有关部门表示:并非不要陈雨报名,只是老师严格,让完成作业后再来;但陈严富家人的说法是:并非只有这个学期如此,事实上已有几个学期报名受阻。

  导致惨案发生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报名

  陈严富的父亲陈师山已经72岁,这段时间因为儿子杀人的事变得十分谨慎。他不给陌生人直接开门,而是先从一旁微开的窗缝中询问。

  说起儿子和孙女,他坚持说,“确实报不上名,而且作业也是做完了。”这些天他说过很多次了,只要有人问起,他就会这样解释。

  陈严富个头不高,身材略胖。他经常在东方小区小卖部买烟,6块钱一包的“红金龙”。“这是比较便宜的,这儿的人都抽十多块钱的烟。”小卖部老板吴世明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吴世明眼中的陈严富温和老实,性格并不暴躁,甚至还算“喜啦(郧西方言:开朗乐观)”。 吴世明记得,案发前两天,陈严富来买烟,还跟他用手比画:“老吴,你看我胳膊最多伸到这,嘴都够不到,脑壳伸下去才吃得到饭。”

  吴世明安慰他:慢慢恢复嘛,别急。

  陈严富本来住在安家乡康家坪村4组,2002年和只有小学文化的曹书玉结婚。“他们自己谈的恋爱。”陈师山说。陈严富上学时成绩算不错。“初中升高中时年级第九名,考上郧西县一中读了两年半,在高中时也能排年级十多名。”陈师山说,但儿子自己不愿再读。“体检时说是色盲,他就灰心了,说根本考不到好学校了。”

  陈严富先回家种地,也去山西做过暖气片,都没挣到钱。在村里,有高中文化的陈严富算是水平高的,介绍对象的也多,“他都不要,最后过三十了才讲媳妇。”婚后,陈严富外出打工,从2006年到2008年在浙江做塑料轮胎,滚烫的塑料水,热,累,但终于挣了点钱。

  2009年,为了孩子,陈严富决定卖掉农村的房子,又借了点钱,在郧西县城东方小区买了房——乡下小学拆并了,得走30里路才有书读。搬入东方小区后,5岁的陈雨先上了东方小学幼儿园大班,随后顺理成章进了该校读书。

  陈严富和曹书玉依然常年外出打工。2012年,陈严富被查出有腰椎间盘突出,干不了重活,花了好几万后,病情依然没有好转,只能干点零散轻活,比如当保安,一个月1800块钱,妻子给人做饭,也是差不多的工资。今年4月,陈严富在十堰当保安时,骑摩托车摔倒,造成右手粉碎性骨折,又用了几万块钱。

  陈师山只有小学文化,他说,全家都很看重孙女陈雨的教育,不然也不会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到城里来上学。但最近几个学期,都在报名时遇到了障碍。

  郧西县教育局办公室主任黄维平向《中国新闻周刊》介绍,最近几年,郧西县城里学校的外地户籍生增多情况明显。“老家那一块儿没有学校了,在城里买房子的也多,就在这边入学了。”

  东方小学校长付青玉向《中国新闻周刊》介绍,东方小学目前80%的学生是外地户籍。为了便于区分,开学前的报名分两天进行。今年8月31日是外地户籍生报名的日子,9月1日上午是本地学生报名并开课。

  2014年,陈雨10岁了。9月开始的新学期,她应该从四(2)班升为五(2)班。陈师山回忆,8月31日上午,他从小区转悠到几百米远的学校,看见有很多人,就回家说,“赶紧去报名。”儿孙俩回答他,“下午才报。”

  但陈雨后来还是去了学校,没一会儿回来说:没报上。

  下午,陈严富又带着陈雨去报名。陈师山说,儿子回家后没说多少话,“学校不要,语文老师还勉强接受,但数学老师坚决不要。”陈师山记得陈雨当时“哭溜溜的”。据校方介绍,数学老师刘红青是陈雨所在班四年级时的班主任,升五年级后,班主任换成了语文老师申邦秀。

  9月1日上午,本地学生报名后便开始上课,陈严富再次带着陈雨去报名。

  陈严富再也没有回来。接近中午,“家里面来了很多人,我女儿、女婿,还有我侄儿、侄媳妇都来。”陈师山感觉发生了大事,但家人都不给他说什么事,直到警察来了才告诉他:儿子在东方小学杀人了。这对他来说,“太突然了”。

  后来陈师山得知,陈严富那天再次带陈雨去报名,又被拒绝后,将陈雨送出学校,交给一名亲戚,说让陈雨搭汽车去十堰找他媳妇。之后,陈严富自己再一次回到了东方小学。

  “把娃子转走”

  “成绩再差,我大人没说她二话。”曹书玉一直想不通,“为啥老师不要?我也不懂学校为啥这样对我们娃子!九年义务教育都没有。”曹书玉不断向《中国新闻周刊》发问。

  陈家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这并不是陈雨第一次在报名时受阻。2013年9月,陈雨从三年级升到四年级时,就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曹书玉说,当时说了很多好话,“请老师帮我们好好管一下”,老师终于同意了。

  曹书玉说,陈雨所在班级之前三年一直是代课老师上课,而且经常换人,再加上夫妻二人总在外面打工,对女儿的学习确实督促得不好。当时得知,来了两名正式教师,刘红青教数学,申邦秀教语文,女儿的学习或许有希望提高上来,还有些高兴。

  今年2月寒假过后,陈严富和曹书玉夫妻俩去十堰打工,便委托妹妹陈严兰带着陈雨去学校报名。

  “当时班主任是刘青红,说孩子成绩不好,当时并没说作业的事情。”陈严兰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刘老师希望我们家长给孩子转学,转到郧西外国语学校去。”

  陈严兰说了很多好话,一再向老师保证会督促陈雨好好学习。陈严兰后来把老师的意见也告诉了哥哥陈严富。陈严兰自己也有个女儿,比陈雨大一岁,作为外地户籍生在郧西实验小学读书,没有听过老师让学生转学的事,因此这一次听到还有些吃惊。

  今年4月,陈严富骑摩托车摔伤住院期间,曹书玉又接到老师打来的电话,“叫我们把娃子转走”,曹书玉说,“娃子这学期都读了两个月了,我现在转哪儿去?”

  陈严富刚出院第二天,陈家再次接到老师的电话,让家长去学校。“我当时忙屋里,他(陈严富)去的。一个多小时都没回来。”曹书玉回忆,“回来说,老师让娃子转走,这边学校不要了,弄走。”丈夫只有又求老师。

  陈严富出院后,因为要维持生计,曹书玉又回十堰打工,给人做饭。

  曹书玉说,虽然老师一再要求“把娃转走”,但陈家人几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不可能转到其他公立学校去,而转到要交学费的民办学校,家里更是负担不起。

  东方小学向《中国新闻周刊》否认有“没有完成作业不许报名”或“成绩差的学生不愿接收”的情况发生。校长付青玉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学校没有规定作业没做完就不能入学,从来没有这样的规定。因为成绩差而不能报名,也从来没有汇报到我这里来。”她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她到校两年多来,一件此类信息都没收到。

  付青玉介绍说,学生成绩与教师的薪资考核有一定挂钩,但对教师的实际收入影响很小。“教学成绩在考核时只占30%,主要考核的是课程管理。”

  东方小学共有33名女教师和4名男教师,教师的平均月工资不到2000元,绩效考核第一名的教师和最后一名工资仅相差五六十元钱。因此,付青玉认为,老师不可能因收入压力拒绝成绩不好的学生入学。

  不过,《中国新闻周刊》多方走访发现,在五(2)班,因为学习成绩或作业完成不好,被延迟报名或劝说转学的情况,并非只发生在陈雨一人身上。

  五(2)班另一名学生胡婷的母亲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我们(9月)1号去报名,老师叫我们回来把作业做齐,所以我们就回来了。”胡婷因此躲过了案发现场。不过胡母说当晚就收到校长付青玉发来的短信,告知第二天带孩子去报名入学。

  胡婷母亲说胡婷的成绩在班里算是中等。胡婷说自己的作业“做齐了的”,但随后又补充,“还有一些空白,字也写得不好。”

  “他们班以前老换老师,这两个老师已经教了小孩儿一年,肯定要严一点。”胡母说,“自己小孩学不进去,也不能怪老师,你说是不是?”

  五(2)班另一位学生张长军本学期已经转学。有知情人向《中国新闻周刊》反映,张长军和陈雨的情况有些类似,做作业拖拖拉拉,每学期报名时,也要几次才报得上。

  “为啥学习差,从一年级一直请代课老师,老换,我也不认识。”张母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说,“从刘红青接手以后才是正式老师,有一年多了。”但去年张长军去报名时,也说不许报名。

  张家的情况和陈家类似,由于在乡下读书要走几十里路,全家于是为了孩子咬牙在郧西县城买了房子。张长军的爸爸常年在外打工,主要由妈妈在家照看孩子。

  张母采取的办法是:“喂她。”

  张母说,2013年9月开学后几天,她从药铺里买了15根冬虫夏草,50元一根,送给刘红青,前后也送过些其他的小礼品。2014年2月寒假后报名,老师又说“不要。”张母提出希望刘红青给儿子在家里补课。“一个月不到,给了300块钱,也不多。”张母回忆说。

  但补完课后,刘红青还是觉得张长军成绩太差,建议转走。张母有些生气。“现在学期读到一半,你叫我娃子去哪儿读?”四年级结束后,她终于下决心不在东方小学读了。

  往哪儿转?刘红青给出的建议也是“郧西外国语学校”。“她说,封闭式学校管理要好一些,我也没有文化,也不懂。”

  张长军去了郧西外国语学校,每学期学费2400元,生活费约1100元。每个周末孩子回家一次。张长军爸爸在外打工的收入尚能支持。

  张母觉得,老师似乎确实不太喜欢学习成绩差的孩子。她记得张长军曾提及,老师曾当着当时全班49个学生,批评班上学习成绩最差的一名同学,说他“不是人”,“不能当人看”。

  案发

  “一般家长,可能给老师送礼、吃饭嘛。反正我们家庭条件在这了,也没这个经济。”曹书玉说,“出门打工的时候也没请老师吃个火锅,我也不懂这个。”

  家境不好,疏于“人事”,两口子相信“九年义务制教育”不可能让陈雨没书读,但没想到,会接连几个学期报名受阻。

  如果学校并未有成绩不好或没有完成作业不能报名的规定,陈雨报名受阻,会不会是因为学位紧张?

  郧西县教育局办公室主任黄维平婉转地表示,近几年城镇化发展导致外地户籍学生增多,确实造成了郧西城中心小学的“容纳压力加大”。

  以东方小学为例,2013年该校共有学生608人,每班的平均人数已超过了国家规定的45人。六年级的人数在40人左右,陈雨所在的五(2)有50多人,低年级有的班级达到60人,明显呈逐年增加态势。

  郧西主城区城关镇共有14所小学,黄维平介绍,“我们也意识到了中心城区学位不足的问题,县委县政府也有对策。”他举例说,“我们扩建了我们的民德希望小学,扩建到1800人这样的大规模。另外还有两所初中在建,规模比现有的都大,之后计划把现有的两所中学再改成小学。”

  校方和有关部门一再强调,不会出现因没有完成作业、成绩不好或学位压力,造成拒绝学生报名入校的情况;而陈家及另外几位在东方小学五(2)班就读的学生家长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确有报名受阻的情况发生。

  真实原因究竟是什么?郧西县有关部门表示,相关调查尚未完全完成。

  不过,陈严富似乎已坚定地认为,这是老师在有意阻挠自己的女儿报名入学。

  9月1日上午,他穿着一件格子T恤,再次领着女儿陈雨到学校报名,没有得到同意后,他送女儿出了学校后,又返回了五(2)班教室。

  东方小学校长付青玉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平时学校不允许家长随便进入,但9月1日是报名日,因此允许家长进入。但惨案发生后,原门卫已被开除。

  东方小学的走廊两端都装有监控摄像头,但教室内没有。

  五(2)班位于学校教学楼五层,据校长付青玉了解,当时已开始上课,数学教师刘红青和语文教师申邦秀当时都在教室里。

  付青玉当时正在二楼办公室,打算在上午11点去各班级统计新一学期的学生人数。突然听到从楼上传来动静,许多学生从楼上往下跑,她于是赶紧上楼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五(1)班在五(2)班的右手边。五(1)班班主任汤建兵是第一时间听到动静的,见到一个人拿着一把水果刀从五(2)班冲出来,赶忙将教室的门关上,这期间,已有一名坐在窗子边的学生脸被划伤。他于是又赶忙去关窗子。

  六(1)班在五(2)班的右侧。班主任陈长海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当时班里正在上语文课,学生们正在诵读课文,声音比较大,因此他不知道隔壁已经发生的状况。后来和同事们回顾,才知道,陈严富从五(2)班出来后,先往五(1)班的方向走,之后又折回来,到了六(1)班。

  “我在教室后面巡查,背对讲台,听见身后有骚动,我本能转过身一看,看到靠近门口第一排的一个学生被按倒在地上,中年男子还扬着刀,正要补刀。”陈长海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我就冲到前面,从他背后,把他手胳膊连着身体箍住。”

  陈长海箍紧陈严富,将其推出教室,门一抵,又跑到教室后门,喊正在六(2)上课的老师陈荣兴,“我让他过来帮把受伤孩子送下去。他说,他那边还有个班呢!”

  陈长海于是拿起讲台上的木尺,开门和陈严富在走廊上对峙。此时,警笛声从楼下传来,陈严富将手中的水果刀一扔,顺势就从五楼的栏杆跳下去。

  负责本案急救的郧西人民医院副院长刘捍东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有9个伤者,其中3个小孩已没有生命迹象,我们还是到医院做了抢救。”这三个孩子均是五(2)班学生,到医院后不久就宣布死亡。

  刘捍东介绍,刘红青胸部和上腹很大伤口,白色裙子染红,在急救过程中无血压、休克,并始终没有清醒过来,手术一直持续到当晚8点,最终宣告死亡。5名受伤学生中,有4人已接近康复后期,另一名直到9月5日才解除生命危险,“心包被刺破,肝脏也受伤了,是胸腹联合伤。”

  9月5日,校长付青玉向《中国新闻周刊》透露,“目前的善后政策是,老师赔80万,学生赔60万。”这一天,刚好是受害教师刘红青和3名学生的下葬日。

  9月6日,《中国新闻周刊》再次向付青玉核实善后细节时,得到的消息是她本人已经“停职调查”。

  陈严富始终没有被统计在伤亡人数中。陈师山说,事后多天,校方、政府也没有找过他。

  听说受害师生已下葬,他说,“我们在城里买不起墓地,把尸体拉回老家埋了。”后事是他的女儿、女婿操办的:早上回到康家坪村,看了一块地,挖个壕,下午入棺,砌上石土,算是安葬了,但“没的碑”。

  陈师山现在只担心两件事。一是儿子没了,自己的下半生怎么办。“你说我怎么办?要饭吗?”他闷闷地抽着烟问。他也抽红金龙,不过更便宜,4块钱一包。

  另一件还是孙女陈雨的上学问题。当然他也知道,不可能再在东方小学就读了。“我要求不高,其他学校只要不收插班费就行。”陈雨目前仍和母亲在十堰,仍未入学。

  由于五(2)班原来的两位主课老师一位遇害,另一位精神紧张“不便见人和接受采访”,该班现在由一位郝姓老师暂时接管。一位五(2)的家长很担忧地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好不容易这两个老师稳定了,现在又要换了。”

  郧西教育局黄维平对《中国新闻周刊》说,教育部门也在考虑陈雨的入学问题。“但这种情况下盲目让孩子上学是不负责的,同学们怎么看她?受害者的家长不能原谅怎么办?”他说,考虑到孩子本身承受的压力,入学可能要过一段时间。

  事发后,郧西县教育信息网发布多份通知,要求各学校落实校园安保工作,核实各校保安人员需要,要求聘用有保安证书的安保人员,并加强外来人员进出校园的登记制度。

  (文中陈雨、胡婷、张长军均为化名)(记者/陈涛)

【编辑: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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