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之声十周年：揭开上海脐血库经营内幕(2)

　　郭静：这组报道播发当时，确实引起了全国脐血库的大地震。报道播出后几天，卫生部、上海市政府的例行新闻发布会上，都有记者问到上海脐血库的问题。报道还没播完，卫生部就已下令紧急对全国脐血库开展调查，关键是要查清公共库和自体库的大致规模，为未来制定规范提供依据。上海市政府派出了联合调查组进驻上海脐血库清查，表示要加强对它的日常监督。卫生部邀请业内人士为脐血库“会诊”，提出如何解决当时的尴尬。人民日报、新华社都跟进报道，各地脐血库的推销人员在相当一段时间里撤出了医院。

　　但是，我还是要说，当时有关方面的回应是玩文字游戏，避重就轻。而且，由于企业经营的模式没有改变，忽悠“脐血自存好”的风潮又卷土重来。这几年，北京、山东、四川等地陆续传出脐带血自体移植成功的病例，但我采访的不少业内专家对此持审慎的态度，移植手术成功并不代表真正的成功，关键是要看移植后能存活多久，所以专家认为目前“时间还短，还需要进一步观察，难言成败”。

　　其实，我们的报道并不是为了否定脐血自存，而是想探究，中国脐血库的经营模式，利大弊大？采访这组报道给我最深的感受是，在当下，捍卫常识多么不易。其实，脐血自存的利弊，在业内就是“皇帝的新衣”，很多人都清楚我们到底是该倡导发展公共库，还是着力强大自体库，面对上海脐血库事件中显而易见的一些谎言，绝大多数业内人都保持了沉默。甚至一些所谓的专家还替脐血库经营者背书，编造传播荒诞离奇的“医学谎言”，比如“有菌的血也能移植”。所以，我特别敬佩军事医学科学院的唐佩弦教授，相对于当时保持沉默的整个行业，他是孤军奋战，他的勇气，和他的专业知识一样令人钦佩。唐教授已于今年4月12号逝世，享年83岁。

　　常识，从不复杂，因为它是常识。然而捍卫常识并不容易，历史上不知有多少人为此丢掉性命。作为一个调查记者，作为一个媒体人，我觉得我们需要的，不是努力地去发明常识，而是捍卫常识。中国之声一直在为此努力。

　　2008年8月，美国骨髓移植协会撰文，劝告公众不要相信自体移植的商业噱头。这个世界最权威的脐血移植机构的观点，与我们调查的结论完全一致。

　　《揭开上海脐血库经营内幕》这篇系列报道播出快5年了。当年受骗的家长们是否得到了应有的赔偿和道歉？我们的记者回访了一位当事妈妈。

　　记者：当时这个事情处理的怎么样？

　　妈妈：嗯，应该说不尽人意吧，最后不了了之了。

　　记者：怎么不了了之？

　　妈妈：我们当时想立案打的官司，到最后还是没有接受。希望上海脐血库公开道歉、退一赔一，最后也都没有达成。妈妈们坚持了五六年以后，有的可能陆陆续续的退了钱，但是有的到现在还没有退钱，甚至我知道现在有些妈妈希望退钱，可是(上海)脐血库已经不同意了。

　　记者：那么，您现在怎么看当年的报道？

　　妈妈：对我们来说，就像是黑暗中的一盏明灯，如果不夸张的话。其实，一开始不报多少希望。谁知郭女士后来到处去采集了很多的信息，包括找到了当时的专家唐佩弦教授，找了广州脐血(库)， 了解了不少连我们都无法知道的背景资料。做了一篇让我们非常感动的一篇报道。又看到了一线希望，而且也为整个媒体在我们心目当中正了名。

　　在回访中，这位妈妈告诉我们，很多专家和业内认为应该是常识的东西，普通公众其实并不知道，而这恰恰为利益蒙蔽常识“开了后门”。

　　尽管当时《新闻纵横》的这组报道播出后，一时间引起了很大反响，人民日报、新华社等主流媒体都相继跟进，国家有关部门和上海市委市政府也积极行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社会资本控制脐带血库的经营模式没有得到根本改观，收费的脐带血私人储存继续超常规发展，而完全公益性质的脐带血捐赠发展却严重滞后。

　　2009年4月，人民日报、新京报等媒体，再次以《自留脐血到底管不管用？“生命银行”是不是虚假宣传？》和《脐带血库不应只是个人的“生命银行”》等为题，对全国脐血库自存比例过高、捐赠比例过低提出了质疑，但依然没能扭转局面。脐带血移植专家、安徽省立医院副院长孙自敏在接受我们采访时不无忧虑地说：虽然在临床移植中她没有用到过1例来自自体库的脐血，尽管越来越多的专家呼吁有关部门要制定强制措施、提高公共库的规模，但目前，全国脐带血公共库的规模仍然远远小于自体库。

　　记者：孙院长，想问一下您迄今为止做过多少例脐带血移植手术？其中有多少来自公共库？又有多少来自自体库？

　　孙自敏：我们2000年4月份第一例开始，一直到今年12月份，一共做了将近290例，全部的脐带血都来自卫生部批准的七家脐带血库，也就是公共库，没有一例来自于个人库。

　　记者：您觉得当前脐带血库，公共库与自体库比例合适吗？

　　孙自敏：中国13亿人口，我们的公共库只有7.8万份，但个人库好像有58万份，按照这样的比例的话，我们公共库的比例是太少了！

　　记者：那么，理想的公共库)比例应该是多少？

　　孙自敏：我们应该有30-50万份(公共库)。

　　记者：那孙院长，您怎么看个体库的经营？

　　孙自敏：个体库使用率非常低，有些特殊的人可以采一点个体库。像在日本没有个体库，只有公共库，应该广泛地宣传储存公共库。

　　孩子出生之前，要不要给他留一份脐血？这是许多准妈妈面临的选择。尽管脐带血的医学价值得到广泛的认可，但是 “脐血自存”一直面临争议。

　　自存脐血用于移植将面临的各种限制，还有脐血配型成功率高的特点，都决定了脐血库不应只是个人的“生命银行”。个人的脐带血变成社会的资源，看似对个人不利，实际相反，通过脐带血公益捐助的普及，将能形成一个互助机制，让每个人都有更多的选择。把脐带血库建成全体公众的“生命银行”，才能发挥脐带血库的最大功效。

　　在这里我们再次呼吁：请把您孩子的脐带血捐赠到公共库，让它帮助那些等待造血干细胞移植的患者。只有公共库强大了，脐带血才能成为爱的礼物……

　　中国之声特约观察员徐慨：揭开上海脐血库经营内幕是一则出色的调查报道。记者从一份可疑的检测报告入手，通过对70多名家长和三位脐血库“深喉”的采访，揭开了上海脐血库以公益的名义谋取商业利益，对寄存脐血的家长进行欺骗宣传，管理混乱的问题。报道当中，很多细节都非常的鲜活生动。比如记者追访上海市六院书记，这个书记回避采访驾车绝尘而去的场景。

　　从刚才对记者郭静的采访中我们也可以看到，郭静从最初接触到这个话题，到真正着手采访中间还隔了半年的生孩子休产假的时间，所以这则报道最终的成功是与记者高度的职业的敏感和对一个有价值的选题长期关注的结果。但如果这则报道仅仅是停留在对上海脐血库问题揭露上，意义还不会像现在这样大。这则报道实际上从个案入手，更进一步指向整个行业普遍存在的监管问题。记者采访2007年除了上海的脐血库由政府全额拨款之外，其他各地的脐血库都有社会资金入股或者控股，都开设了付费自存的这种业务，都有一个公共库和自体库混为一体的问题，这种打着公益的旗号来获取商业利益的冲动这种动机，在除了广州之外其他脐血库都有可能存在，这就是整个行业的问题。

　　不过，我们如果从更长时间跨度上来看，我们就会发现这个问题有其历史原因。2001年政府批准设立脐血库的时候，虽然明确是公益的性质，但国家对于公共库的建设却没有相应的投入，而且当时对于社会公共资源如何募集和管理也是缺乏相应的经验。实际上类似的问题也出现在当时很多公益慈善机构的资金募集和管理上，也就是说当时脐血库遭遇信誉的危机与当年的公益机构、公益事业经历的信任危机是异曲同工，既有当时的历史背景，也有相应的监督机制缺失的问题。这些问题直到今天也不敢说就已经全都解决好了，所以我们从中得到的教训就是，任何时候公私不分缺乏监管最终损害是公益性，而作为公益机构必须做到透明的口袋在阳光下运行。

　　19点整，中国之声十周年特别纪念《为了更好的未来》将继续为您聚焦，2008年中国之声特别节目《汶川紧急救援》中营救被埋者的细节，欢迎您继续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