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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遗忘的隘门渠:7个人在陡直峭壁上修了三年

2012年10月30日 13:51 来源:潇湘晨报 参与互动(0)

  2012年10月2日,永顺县王村镇兰花洞村柳树坪组,开凿在一线单面崖壁上的隘门渠,2006年为灌溉烟田,已经从石砌改成了水泥。水渠一侧,路面狭窄,下面是三四米高的峡谷,初行此路上,腿脚难免会有点发麻。

隘门崖壁,有15度左右的倾角。

隘门渠地图。酉水边的会溪坪,就位于“土司王的最后一道防线”上。

  □撰文/薛小林摄影/朱辉峰

  背景

  隘门:“土司王的最后一道防线”

  800多年前,湘西土家族土司彭士愁和楚王马希范在一场战争后,确立了双方统治边界,从此开始了湘西长达800年的土司统治时期。隘门是土家族和外界相通的一道关隘,是“土司王的最后一道防线”。当时在土家族和外界交界的很多地方都派有军队把守,有多个隘门。它们在地理上是天险屏障,在历史上也是重要地标。

  湘西永顺县王村镇兰花洞村,至今有两处修建在崖壁上的隘门遗址。一处位于柳树坪组西南边的山顶上,我们穿过一些稻田和一片山林,最终因为道路荒废未能到达。

  另一处在距离塌土自然村约半公里处,是两层峭壁山崖之间一条古道的入口,门已不在,剩下石筑深坑和门两侧的石头,仍然可以看出是把守的隘口。此处隘门以下是一条山崖下的古道,可以通往现已被凤滩水库淹没的古镇施溶溪,附近还有一条无人峡谷,峡谷名中有一个“溶”字,这个字通常用来指称岩溶地貌的峡谷,可见当地人命名的智慧。

  一年前,驴友海子在户外探险时偶然发现的“天渠”,就与这两处隘门共处于同一块崖壁上。

  岩溶·坐标

  数十公里的崖壁正处于岩溶青年期

  隘门渠位于一线长长的单面崖壁上,这线崖壁从永顺县王村镇一直断断续续绵延至该县松柏镇,长达数十公里,崖壁险要。

  按童潜明教授的解释:崖壁分布区主要为寒武系薄至中厚层的石灰岩地层,所处的“大地构造环境”是“跨越江南古陆和扬子准地台的稳定的陆地地块”,地壳运动以升降为主,褶皱不发育,故岩层产状(赋存状态)大都水平。

  地壳的升降伴随水系的下切所发生的岩溶作用,在不同阶段就形成了不同地貌。如岩溶幼年期形成峡谷,实则为近距相对的两块崖壁,如马拉河峡谷;岩溶青年期形成溶丘洼地峡谷、峰脊峡谷和盲谷坡立谷,这些对立的岩壁相距甚远,有的一面岩壁或溶蚀、或垮塌不再存在,只剩单个的岩壁了,隘门岩壁就属这类。组成隘门岩壁的岩层产状虽不水平而有15度左右的倾角,但岩层是向山内倾斜,故仍很稳定地存在;如果向山外倾斜,早就垮塌了。但隘门岩壁终归要消失掉,不过那是以百万年计进入岩溶老年期的事了。

  隘门渠位于永顺县王村镇兰花洞村柳树坪组,是一个修在悬崖峭壁上的引水渠,因其位置险要,位于天险之上,又被称为“永顺天渠”。

  渠道修于上世纪60年代末到70年代初“文革”期间,由永顺县的7个农民(实际上持续到完工的只有5个人),花了3年时间完成,他们被当地人誉为“七勇士”。据初步估算,隘门渠干、支渠全长约5公里,宽约0.5米,最险段长约300米,灌溉农田面积300亩左右。渠道下方是三四百米的陡峭悬崖,堪称天险。

  柳树坪组所在地又称隘门,后者更常用,因此我们将这段被驴友海子发现的水渠称为隘门渠。

  渠上有三处涵洞,从石中打通,像要随时垮塌一样

  为了接近隘门渠,2012年9月7日,我们和年过七旬的童潜明教授从兰花洞村吴鼻组爬了大约半公里坡,又在松树下面乘了一会儿凉,一路上风景平淡。翻过那个普通的并不很陡的坡,突然遭遇一片辽阔的境界,脚下万丈悬崖,据粗略估算至少有三四百米高,远处可以看到古丈县高峰乡。

  我们沿着水渠往前走,开始是较窄的路面,最窄处路面不到一米,外面是向外略有点倾斜的陡崖,脚下是陡直峭壁。一行人里只有玩户外的海子漫不经心,一边走一边还在崖壁缝隙里找兰草。一年前,海子在户外探险时偶然寻至此处。

  水渠上有三处涵洞,从石中打通,走到第一处涵洞时,终于可以喘一口气。涵洞外面有石头遮挡,有了稍安全的心理。但仔细一看,峭石如梵净山的蘑菇石一样,下小上大,叠着有点扭曲,像要随时垮塌一样,但几十年来终于没有垮下来。前方另一处涵洞,内部还有木桩顶着,是修建时安装上去的。

  据说开凿涵洞时,为了石头结构稳定,在开凿上方石壁时,会一直挖,直到稳定时为止,再用木桩撑着,固定上方的压力。

  洞壁内侧、上方有不规则的开凿痕迹,甚至长长裂痕往上延伸,但这些石头几十年来也一直稳定如初。在一个涵洞的一头写有“农业学大寨”、“毛主席万岁”、“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等标语,字色暗红,但看得清。这是当时的保坪公社秘书写的,是为了给修建者加油鼓劲。

  在陡直得连鸟轻易都飞不过的山崖,7个人修了三年

  在这样一个陡壁上花那么大力气修建这个水渠,有必要吗?

  由于隘门以下的几个村子处在海拔较高的半山腰,天干时缺水,特别是农业用水。我们至今在水渠内(采访时稻谷已收,渠内没水)及两边仍看到下面村庄村民牵的饮用水管,他们的饮用水至今不能自给,需到更高山上引泉水。

  村民当时向永顺县政府打报告,请求支援修建水库,引水灌溉稻田。但依据当地地势,在悬崖另一边的山谷修建水库后,水也无法到达田里。因此县政府回复,只要当地村民把水沟(我们现在看到的是水泥沟,据兰花洞村村支书汪金翠介绍,这是2006年为灌溉烟田加修的,原来的水沟为石沟)先修好,县里就会动员全县力量为该村建水库。

  隘门渠,即是兰花洞村村民们为水库所准备的水渠。他们开始打算从永顺塔卧镇请石匠来帮忙,石匠来看了后说,建好水渠需要花三年时间,日夜工作,提出村里要出300斤茶油,用来点灯照明。这是村民的说法,实际上就是要报酬。这是当时村里满足不了的要求。

  只有自食其力。由一个叫向仕贵的大队长(相当于现村委会主任)牵头,从每个生产队(相当于现在的组)抽一名劳动力。当时的吴鼻大队(即后来的吴鼻村,今并入兰花洞村)有7个生产队,共7人,另外抽7个人作为候补人员,其中也有女性,来开辟隘门渠。从1969年开始,这7个人专事修建水渠,以抵消每个村民要完成的“工分”(一种农业计划经济派给任务)。

  因为物资匮乏,水渠也是陆陆续续修成。缺开山用的炸药,到近100公里外的永顺县城购买炸药,来回要两天。缺资金,就派人外出打工,挣钱回来买炸药。拖延了时间,加上工程艰险,陆陆续续搞了三年。

  修建水渠的工人怎么挑选?当年参与修建水渠的“七勇士”之一向仕银告诉我们,比如他自己在生产队担任队长,因对村民管理太严格,被推选去修隘门渠,“把我派去他们可以偷点懒”。“七勇士”中健在的另一人陈安国是残疾人,一条腿有点跛,村民嫌他做工慢,影响本生产队成绩,所以被派去修隘门渠。

  65岁的陈安国虽然腿残疾,但仍能在危险没有任何护栏的隘门渠上行走自如,谈论当年往事。陈安国回忆,当时修建水渠时,本来是从吴鼻村一头开始修,但由于那头崖壁太陡直,1969年冬天,才修了三个月就停止了,改从另一头,隘门(柳树坪组)方向往外修,因为那头崖壁稍缓,石头也松一些,但也非常危险。

  当时他们是没有选择的。

  为了方便工作,大队长向仕贵把7个工人集中到他家食宿。没想到中途唯一一次遇险竟然是带头的大队长向仕贵。据向仕银讲述,向仕贵有一次在悬崖上打炮眼时,因为站着打太高,蹲着打太低,便用背篓垫着屁股,坐着打炮眼,没想到放在崖边的背篓滑掉,差点翻身跌落山崖。向仕贵当时稳住了身体,死里逃生,上世纪90年代在一场车祸中去世。

  向仕贵带领村民不论严寒酷暑,在悬崖上鏖战了三年,最终完工。实际上中途有两人因事离开,真正做完工程的就5个人。尽管这个工程没有河南林县的红旗渠(干渠长70.6公里,各分干渠、支渠、斗渠共计全长约1500公里,花费了数万劳力)长而浩大,但就劳动强度和艰难程度比后者一点也不差,施工的险要也不逊于后者,隘门渠下山崖有三四百米高,陡直得连鸟轻易都飞不过。

  “我们这个地方已经被遗忘了”;要发展旅游,“目前很难”

  据说工程完工后,当时的永顺县委书记来巡视,身后跟了一大群县里的干部,干部们惧高不敢靠近,有的从山上绕着走。县委书记说“人家花那么大力气把水渠修好了,你们走都不敢走”,下命令要求干部必须从水渠上走。

  兰花洞村村支书汪金翠讲述,即使现在,水渠外的路已较平坦(以前据说有点向外斜),外界来人也提心吊胆,一名来当地考察的烟草局干部就只是走沟内,手扶着石壁。

  但就是这样一条“天路”,却是当地人日常进出的通道,里面有几十户村民,小孩上学,播种收割,人和牲畜都得走这条路。这里海拔较高,湘西的冬天道路时常结冰,孩子们走这条路去上学艰难程度可想而知。但据说除了一个寻短见的人外,从没有人在这里出过意外。

  2012年9月7日,我们在隘门渠采访时,碰到背着一捆草药去芙蓉镇卖的80后村民向仕勇,“我们这个地方已经被遗忘了”,向一见我就说出这句话。他说,柳树坪组原先有20多户居民,现在只剩七八户,大部分人外迁,村中尽管十几年前通了电,但电线只是“由三根细铁丝”做成,由于当地没有变压器,输电距离太远,电压不稳定,电视、冰箱基本不能用,“大家都开灯,灯泡就像蜡烛一样”。向仕勇还说,这个自然村后面有一处巨大的泥石流塌方,危及村民生命财产安全,隐患至今未除。

  村支书汪金翠也证实,村中的滑坡隐患确实很严重,“下大雨水都淹到村民家里了”,她曾多次打报告,永顺县国土部门的官员和王村镇镇长都来看过,但隐患未除,只是要求她每次下大雨时组织村民转移。还有村里的隘门水库,现在是一个二级病险水库,危及村庄安全。

  她认为改善当地村民生活的关键途径是修路。柳树坪组其实还有一条通往保坪村(原保坪乡政府所在地)和王村镇的路,但比走隘门渠要远很多。她提出还有一条近路可以修成公路,方便村民出行,但她打的报告至今未被批复。

  她也设想过在当地发展旅游,请官员来看过,但“目前很难实现”。保坪村村支书宋祖兵也指出,当地的主要经济来源是烤烟,但种烤烟需要喷洒大量农药,对环境污染很大,还是应该考虑发展生态农业和旅游。

  历史

  隘门悬崖往事:至今留下若干红军墓

  曾经调查统计过当地烈士,并将之刻碑置于洞前的兰花洞开发者刘运双告诉我们,上世纪30年代,在隘门悬崖一带,还发生过一段鲜为人知的往事,当时有红军和国军在此发生枪战。

  据刘运双调查,大年三十这天,红军在柳树坪某户村民家里吃年夜饭,被国军追赶,发生交战,一人被打死,另一人被俘后枪毙。交战时,另一拨红军从山下施溶溪方向听到枪响后前来支援,被国军追至“关山”后逼迫跳崖。后来村民还在山崖下捡到干粮和子弹,“干粮上还沾有血,当时人很穷捡来吃”,至今留下若干座红军墓。地质队工人出身的刘运双给这些墓编号,并测定了经纬度位置,以便后人寻访。

  据刘介绍,编号为10号的红军墓主人受伤被俘后被害,墓葬埋在山上,因那里经常涨水,墓地被冲走后消失,又被人修复,如此反复数次。另一处编号为1号的红军墓,墓主被人称为“冯连长”,之所以知道他的姓,是因为他在村中吃过年夜饭。冯连长可能是在山弯里某块石板上中枪牺牲的,墓隐没在一丘烟田尽头的油茶林里,由石头砌成,没有墓碑。另一处编号为2号的红军墓位于我们寻访柳树坪隘门遗址的山路下方,隐约见花圈痕迹,据说是当地学校组织学生扫墓所留,但墓已荒废,不可辨。

  据刘运双考证,根据当年除夕为腊月二十九的口碑资料,参考红军过境时间,事发时间应是1936年初,再结合萧克回忆录,牺牲红军应属红六军团18师,18师的53团在溆浦江口会合,52团在湘西一带,冯连长等人应是18师52团的红军。刘运双将这些红军的名字刻在数公里外兰花洞前的石碑上。

  鸣谢:兰花洞村委会、保坪村委会、海子、刘运双

【编辑:刘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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